阿蛮对佛法虽无信仰,但阿蛮的阿娘以及大漠的皇室对佛道都十分尊崇,否则大漠也不会吸引来如此多佛门弟子来此辩经论法。见自己的举动令和尚十分紧张,她虽大为不解,但仍是放下马鞭,规矩起来:“它既是佛祖的坐骑,又怎会来这?”
和尚听出阿蛮语气里的微讽,倒也不以为意:“少主若是感兴趣,小僧愿以清茶代之,给少主讲讲无宴的来历。只是今日已经太晚,实在不便详述。”
阿蛮仰头望了眼月色,面露不解:“不过丑时,这一整夜都够我打一场突袭了,怎么就不够你详述了?”
和尚笑了笑,从随身背挎的罗汉袋里拿出一盘颜料:“少主方才不是问无宴出去时如何掩饰吗?小僧每隔半月要给无宴洗一次澡,洗完就要涂上这些颜料以做伪装。所以今夜,是真的忙碌无空。”
阿蛮惊呆了:“既然如此麻烦,为何还要千里迢迢带它来到大漠?”
和尚转身,轻轻抚摸着马鬓:“无宴也有它的使命和劫难。”
阿蛮嗤之以鼻:“它能懂什么,这些不都是你们强加给它的吗?”
她原本对和尚还有几分敬重,可越聊越话不投机。她失望地摇了摇头,翻身上马,准备离去。
她在这,确实滞留太久了。
阿蛮临走之前,仍是没忍住,回头看了那匹骏马一眼。
和尚并未牵马,甚至,它身上连马鞍缰绳都没有。它信步从潭水中走出,姿态高雅,并不受人束缚。似察觉到阿蛮正在看它,它微微仰头,抖落身上的水珠。
随即,它踱步而出,所到之处,蹄踏浪花,步步生莲。
这一刻,阿蛮是真的相信——它是佛祖座下的神驹,是佛门的祥瑞。
——
接下来的几天,阿蛮重新穿回了刚脱下不久的战袍,每日不到卯时就到练兵场练枪。
士兵不知阿蛮身负密令,被她的拼命和勤恳所激励,日日跟着她不要命地训练。
几位知情的将领看得于心不忍,在议事殿哄闹过几回,皆被酋长以“卧病在床不能理事”为由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
这日,阿蛮跟着都尉温习短匕突刺的招术,都尉一时嘴快,嘟囔了一句:“楼峋善使剑,少主一柄长枪已能与之一战,何必练这突刺,浪费时间。”
阿蛮收匕回鞘,面无表情道:“我不敌楼峋,再苦练枪法也是一样。这柄短匕,我是学来自我了结的。”
都尉双目圆睁,望着阿蛮转身离开的背影,狠狠打了一下自己的嘴:“不是,我真该死啊。”
阿蛮一走,侯在一旁的侍女立刻跟上。她边给阿蛮递去干净的巾帕,边担忧地看着阿蛮:“少主,你这又是何苦呢?”
阿蛮不明所以:“我怎么了?”
侍女眼眶含泪,支支吾吾:“你说习短匕突刺是为了……是为了自我了结。”
“哦,这个啊。”阿蛮回头,见远处的都尉已自责到跺脚撒气,顿时心满意足:“我故意的,这憨批,之前说我的金饰不是个东西,喇得他眼疼。”
她将抹了额汗的巾帕塞回侍女手里,舞着她的短匕回了营帐:“我攒着这口气都好几天了,再憋下去难保不得揍他一顿出出气。”
侍女无语。
少主这睚眦必报的性格,当真适合去大溯当那枚逆来顺受的质子?
第123章 第三法界03.
第三法界03.
月入亥时,阿蛮策马前往崖洞。
她已连续数夜在潭水边守株待兔,可一连数日,都不曾见到那一人一马前来饮水。
今夜,阿蛮在树上等到丑时,刚准备打道回府,便见和尚从远处的沙坡上连滚带爬地向她跑来。
敢情这小秃驴是知道她最近都在这里蹲守,这才避而不见的?
这下,阿蛮也不着急走了,她靠回树干上,边眯眼数着小和尚一共摔了几个跟头,边慢悠悠地把玩着她的马鞭。
等他灰头土脸地站到树下时,阿蛮已经乐不可支:“法师,你这平地摔跟头的本事师从何方啊?”
和尚满脸焦急,边跺脚指着沙坡方向,边用力捶着胸口:“少、少主!”
他用手背拭下脸上的黄沙,急喘了两口气后,才慌忙道:“少主快救救无宴,快……快救救……无宴。”
阿蛮脸上笑意顿收:“真出事了啊?”
她上回见这和尚如此宝贝那匹骏马,方才见他一人前来,心中就隐约有所猜测。可猜测是一回事,真的发生了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她从树上一跃而下,骑上马就欲追赶。马刚跑了两步,她忽然想起自己压根不知道无宴在哪,她一扯缰绳,驱马回赶。
等回到树下,阿蛮一把拎起和尚扔上马背:“赶紧带路。”
——
枣红色的马驹驮着二人,从崖洞穿峡而过,顺着漠河一条干涸的河床逐渐往河谷靠近。
阿蛮辨认了一下方向,扭头问和尚:“再往前,就是大溯军营了。你当真是让我去救无宴的吧?”
问虽这么问,阿蛮却丝毫没有让马驹停下的意思,一策马鞭,风驰电掣般冲入河谷。
她身后的和尚,刚一张嘴,就被大漠冷冽的疾风灌了一嘴黄沙,只剩下“呸呸呸”声不绝于耳。
好在片刻之后,阿蛮就找到了被数名贼寇围猎在河谷中央的无宴。
与那晚所见的神驹不同,无宴身上涂抹着灰黑色的颜料,看上去灰扑扑的,和普通大马没什么区别。它应是与贼寇对峙了许久,马蹄缠着链枷,链枷上的倒刺扎破了它的足踝,鲜血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