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蛮远远就看到了草坡上的血迹,她用力地磨了磨牙,轻抖了一下缰绳:“绛烟,冲散他们。”
绛烟陪阿蛮出生入死多年,和她早有默契。就在马背上的阿蛮伏低身体,扬起马鞭的刹那,枣红色的骏马忽然跃起,撞向贼寇。
阿蛮身后的和尚一个猝不及防从马上滚落,连声都来不及发出,便一骨碌滚进了齐腰深的草丛里,不见了踪影。
阿蛮趁着贼寇们躲避绛烟的瞬间,挥出马鞭缠住离无宴最近正控制链枷牵制无宴的贼寇头子,扬鞭掀开。
她来势汹汹,出招俱是讲究效率,一招毙命的狠辣,几下就把刚才还如铁板一块的贼寇冲得七零八落。
贼寇头子在她手里吃了亏,吐净口中的血沫后,提刀先斩马蹄。
阿蛮挥鞭卷住刀柄,被迫弃马,与他一战。
贼寇虽狠,但与刀山尸海中拼杀出来的阿蛮仍是无法匹敌。就在阿蛮还有余力抽空思考要不要将他们赶尽杀绝时,贼寇头子似乎察觉到了这抹杀意,边战边退,试图钻入河谷,逃往对岸。
对岸憧憧火影,是驻扎在此的大溯士兵正在巡逻。若让这些贼寇逃往对岸,后果不堪设想。
这下……不杀也得杀了。
可怜的和尚刚扶着腰从草丛里爬出来,就亲眼目睹了阿蛮手起刀落将所有贼寇就地正法的血腥场面。
他闭着眼,边“阿弥陀佛”,边哆哆嗦嗦地绕开满地尸体,走到阿蛮身旁。
阿蛮收起刀,冷眼睨着和尚,大有一副他敢开口说教就把他也一刀了结了的架势。
和尚战战兢兢地睁开眼,觑了眼四周:“都都都、都死了?”
阿蛮勾了勾唇,冷笑:“你自己不会看?”
和尚眼眸半眯,掩耳盗铃般悄悄掀起条缝,扫了眼地上的尸体。有那还未死透的,抽搐般抖动一下,吓得胆小的和尚连忙扯着阿蛮的袖子,往后面退了退:“那那那,那我们稍微离远点。”
他声音打颤,跟受惊过度只会拍翅膀咯咯哒的小母鸡似的,只敢从阿蛮身后露出一个脑袋。
阿蛮顿觉好笑。
她回头,见和尚满脸嫌弃的样子不似作假,忽然就看他顺眼不少:“小和尚,你叫什么名字?”
和尚魂还在天外,听阿蛮问话,不用脑子思考便作了答:“小僧法号了无,是普济寺慧见大师的弟子,小僧年余……”
阿蛮打断他:“你叫了无?”
和尚迷茫地“啊”了一声,呆呆地望着阿蛮:“你怎么知道?”
得,吓傻了。
阿蛮翻了个白眼,挥袖甩开了无,先去给无宴解开链枷。
她站在无宴面前,试探性地抬起手,企图抚摸它的脸颊。
烈马性格高傲,被驯服前,通常不愿被人触碰。否则,这一蹄踏下来,轻则骨裂,重则丧命,半点不开玩笑。
但出乎意料的,无宴不仅对她没有半分抵触,甚至在阿蛮伸手过来时,主动低下头,蹭了蹭她的掌心。
骏马的被毛柔顺丝滑,又稍稍带点糙涩,刺得她的手心微微发痒。
阿蛮睁圆了眼,不敢置信地回头与了无对视了一眼。结果,她看到了一个比她本人还要吃惊的小和尚。
了无双目圆睁,失语般翳动了两下嘴唇:“师、师叔,虽然你是匹马,可你也不能见是个姑娘就妄犯色心啊。”
阿蛮:“……”这和尚脑子不好吧?
——
解开缠着马蹄的链枷已是半炷香之后,阿蛮看着无宴前膝至球节那几乎见骨的伤口,十分忍耐才没有提刀再给地上躺着的尸体补上两剑。
她拍了拍马背,牵上绛烟,打算先离开这里。
了无这会还算靠谱,没多问什么,亦步亦趋,跟紧阿蛮。
两人离开河谷后,阿蛮把走路一瘸一拐的了无扔上马背,自己则牵着绛烟,和四肢受伤无法疾行的无宴一前一后走入沙漠。
月色温柔,幽寂的黑暗无声无息间将杀戮和血腥埋入了这大漠的黄沙之中。
了无看着步行在侧的阿蛮,心中忽然有些发软。
他第一次见她时,百姓朝贺,万军拥护。少年将军在人群中,仅仅一个回眸,意气风发;第二次见她时,她牵马静候在河畔,眼中有对他的好奇,也有看见无宴时的惊艳,那晚的少女明艳大方,高不可攀;第三次再见她时,她纵马突袭,手握长鞭,杀伐果断,那一刻既如天神降临,也似阎罗现世。
他从尸殍遍野的世界一路走来,见惯了世人的凄苦和军士的纵威,直到遇见阿蛮,仿佛才回到了真的人间。
欸,毕竟这世道,谁还能这么善良,自己不骑马让给他骑啊?
从这走回崖洞得走到天亮呢……
不过,有句话,了无憋了一路,实在按耐不住。他斟酌了好一会,还是决定问阿蛮:“少主。”
阿蛮回头看他。
了无问:“你方才问小僧,是否真心让你救无宴时,一定是对小僧心生疑虑了。那少主为何还敢进入河谷?就不怕小僧和大溯狼狈为奸,今晚是故意设饵,诱少主进入河谷以便坑杀吗?”
哦,这事啊。
阿蛮实话实说:“我查过你的文书,也看过你的通关文牒,确认你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和尚。当然,如果你藏得够深,那算我有眼无珠。”
了无笑了笑,说:“即使如此,小僧仍旧感激少主能够委予信任。不然,无宴落入贼寇之手,还不知要吃多少苦。而我,守护佛宝不力,怕是要以死谢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