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书音也懵,怎么蹲了一会儿再睁眼,左右多了俩人,她没搭理谭迎川,从他怀里退了两步,问凌砚文:“你怎么在这儿呢?”
腰上的力度大了几分,她又靠回去。
“上午开例会的时候就看你不对劲,刚才去团委交材料的时候在楼上看见你往这儿来了。”像是有了底气,凌砚文手往前扶得更紧了些,“你怎么样?哪儿难受?手这么烫。先到校研会办公室等着?我抽屉里有预备好的退烧药。”
说着,脱下自己外套想往她身上披。
叶书音摇摇头,“没事儿……哎你!”
腰上力道骤然一松,下一瞬被托住背脊勾住膝窝,失重过后稳稳当当让谭迎川抱在臂弯里。她微微蜷缩着,一把骨骼因为发烧好似柔弱无比,在他身前看上去格外娇小脆弱。
谭迎川语气不善,就跟发烧的人是他似的,睨着她生硬地甩了句:“嗓子快成黛西了,少说点儿话吧你。”
叶书音气得拍他,脸色唇色都苍白,“我又没跟你说话!”
他大步流星往前走,余光里看见后头那人跟了上来,“中气十足的,你到底喝药没?”
“你眼瞎了吗看不见医务室没开门?”
谭迎川承认得很痛快,抱了个生病的小火炉,他实在斗不起来,“嗯,眼瞎,你省点儿劲,闭上嘴别烦我行吗。”
“谁烦你了你有病吧,让我下来。”
“咱俩谁有病?”
叶书音不可置信:“你骂我有病?”
怎么会有人生病了这么黏人?挺好,不是前几天那个小火药桶了,一点就着。
谭迎川:“我确实有病。”
“……”
他声线平稳,听不出被她顶嘴的气恼,叶书音一拳打在棉花上,吃了个闷响,这架吵不起来,她又恹恹地把后话咽回去,浑身酸软。
被忽略的凌砚文终于找到机会插上嘴,快跑了两步跟在两人身边,想抢人都无从下手,“先上办公室吧书音,赶紧吃药才行,吃了药多喝些热水捂捂汗,我办公桌上也有热水袋。你生着病呢,别乱跑了。”
前面是真和颜悦色,最后那一句就是纯属看人不顺眼刻意说的。
人在他怀里,体温高得吓人,谭迎川本来不愿多说废话,但有人就是拥有生来想让人怼他的体质,“你比医生还厉害?”
凌砚文打碎了牙往肚里咽,他从未像现在一样,有某个时刻觉得自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旁观者,一个无论如何也融不进去的局外人。
他追求叶书音一年,在她身上感受到很多,这个女孩子锋利又坚定,沉稳也温和,冷淡可内心有火,什么时候像这样娇纵鲜活了?
叶书音趴在他肩头,饱含歉意,强撑着口气冲凌砚文说:“我没大事,你先去忙你的吧,校研会的事咱们回头再聊,麻烦你跑这一趟了。”
“不碍事,”凌砚文露出一个宽慰的笑,他抛出一条线:“我等你电话。”
谭迎川走到副驾驶前,低头问她:“能不能站一会儿?”
人一病就开始作,小火药桶也有变小菟丝花的时候,她已经很久没这样过了,强烈的念头在说,就一次,就这一次,再没有下次了,“没劲儿。”
谭迎川往下弯弯腰,凭感觉找到门把手拉开,把她放到副驾驶,系上安全带,座椅放倒,再把外套脱下来盖她身上,事无钜细做好一切,凌砚文居然还站这儿没走。
察觉到他有上来说话的意图,谭迎川关上门,眸中带着不加掩饰的凶光:“你多说一句话,她就多难受一分钟。”
对视一眼,互相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不肯退让,说不清谁的更浓烈,凌砚文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坐上驾驶座扬长而去。
凌砚文抛出了那条线,可仿佛预知到线不会被她接住,他一直会是那个局外人,从突如其来的夏末台风夜来临那一刻,叶书音和谭迎川便陷入彼此为自己设下的局里。
但是他们知不知道呢?
……
叶书音长这么大,没输过一次液,发了烧都是吃药再捂汗,她怕疼,连针都很少打,输液属实是难为她了,几乎是紧闭着眼,紧绷身子被扎好压脉带,等待护士往她手背上扎针。
凉凉的酒精棉打着圈抹在皮肤上,激起一层战栗,其实有时候挨针,最害怕的不是尖细的针扎进去,而是抹上酒精棉那一瞬间。
护士是头一次见这么大的人打针发抖,声音藏着稀奇:“放松。”
叶书音“嗯”了声,右手旋即被人握住,中指骨节带了层薄薄的茧,在她意识到这是谁的手时,未知的恐惧感也随之散开,心安无比,她的指尖被轻轻揉弄开,按在指纹锁上。
注意力立马被转移,叶书音倏然睁开眼,“你拿我手机干嘛?”
他把手机放她眼前,“朋友圈截图,马上到截止时间了。”
“相册就有。”
他缓声:“得我自己截。”
叶书音只觉得无语,再不懂也懂了。
护士顺利扎进输液针,她没有意识到疼。
“你故意的吧。”
谭迎川眉梢微挑,明火执仗地问:“我怎么故意的了?”
“别装。”叶书音也顾不得手背上的刺痛了,一急什么都往外说,“这种外联我上大学也拉过,头回见截个图还有这么多事儿的,怎么截图你自己心里清楚,我是病了,不是傻了。”
他不接她的话茬,“那这28你要不要?”
叶书音无言,她真烧糊涂了,又是那句话,说多错多。话太多了,而且有时候不必说那么明白。
她想,就这样吧。他故意设套她没办法躲开,这次是她心甘情愿跳进去。
护士说:“好了,别乱动啊,快输完到护士台及时喊我就行,看着点儿别回血。”
谭迎川颔首:“麻烦您了。”
叶书音歪着头,下巴陷在他的厚外套里,带着独属于他的气息。药液顺着血管流淌进体内,迅速游走在四肢百骸,她感觉身体有了点儿力气,但又有些昏昏欲睡,声音囔囔的:“你微信号多少?”
“手机号就是。”
叶书音点开右上角放大镜,放弃了停下来问问的纠结,“还跟以前一样?”
“嗯,”他说:“一直没换。”
手机震动两下,叶书音关掉手机闭上眼,“同意一下。”
他把她的手放进外套下盖好,“睡会儿吧。”
谭迎川看着她鬓角散乱的头发,忍住没动手替她拨到耳后,却是毫不避讳地盯着人。
他就是故意的,摆在面前的有很多种外联选择,他故意选的这个,故意要她主动加他。
她删的太干脆了,像随手丢掉自己不爱的任何一个东西,将他从她的人生之中悄无声息彻底剔除,而他只能被动承受,没有选择的权利,也没有挽留的机会。他不想再被她那样毫无预兆且利落地甩下了,她不可以,他也不会再让她有那个机会。
他就是忘不掉,无论如何也不能。
谭迎川只花了很短的时间让自己弄清楚这件事,因为不难想明白,他从始至终就没放下过。
她是先离场的那一个,现在他要她自己回来,站到他对面,走到他怀里,并且坚定地留下。
……
病去如抽丝,发烧好了随之而来的就是咳嗽,一连五天,最严重的时候晚上咳得睡不着,无法控制,藏也藏不住。
第六天,社会实践开始,叶书音要带队启程去呼市教育基地,为期一天一夜。
校车七点出发,叶书音先到食堂13号档口去了趟,最近很少到店里去查账,全权交给一个阿姨负责,但出门在外总要有些防备心,不能过于感性,一个姑娘开店很容易被哄骗,这个店耗费她很多心血,经不起折腾。
阿姨很实在,一笔一笔的账记得清清楚楚,让她放心。临走时还提醒她这个季节咳嗽别吃辛辣,按时吃药,小心发展成肺炎。
叶书音含笑将善意应下。
到校车上,大家正好都在,她把带来的早饭分下去,就着热豆浆喝了药。
去呼市的算上她一共五个人,主席团原计划派个代表一起带队,但最近有人请假,留在京宁本市的队伍需要人手,凌砚文也就没让主席团跟来。
今天起得太早,叶书音上了校车直接钻到最后排阖上眼眯着,大几百公里的路,能睡很久。
车启动走了没几十秒,又停了。
有人上车,坐到了她身边。
“砚文?”
“呼市太远,不能没个主席跟着,我跟你们一起去。”
足够诚恳,挑不出一丝不对劲,叶书音没多问,“那这边人手够吗?”
“够,请假的学弟回来了。”他从随行的包里拿出来保温袋,里面是一杯雪梨汤,“止咳的,喝点儿?”
都倒出来了递到眼前了,叶书音只好接过来,“谢谢。”
加了银耳,熬得粘稠,叶书音抿了一口,太甜了,跟她口味相差太远,实在有些喝不惯,不过不好意思拂人好意喝了两大口,嗓子甜腻腻的,想咳嗽的感觉愈加浓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