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任无畏道。
陈溱睁开眼,道:“好。”
两人刚进石牢就闹了个不愉快,不愿继续讨没趣,索性调头往回走。
此时霞光灿烂,水天一色,海鸟在汀洲屿上盘旋啼啭。
“任谁听到那样的话,都没有不继续盘问的道理。”柳玉成皱起眉道,“只是,那源西仁是如何知道的?莫非是听说了你在武林大会上的话?”
“若真是这样,他有什么不敢说的呢?”陈溱说到这里一顿,又道,“也不无可能。”
“嗯?”
陈溱停下步子,道:“艨艟失火,舱底的水却被换成了油,说明很可能有贼人混到了船上。”
柳玉成顿悟:“船上的各路侠士都是参加过武林大会的,所以瀛洲人可能一早就混了进来。”
陈溱摇了摇头,又道:“总觉得没那么简单。况且若真是如此,那瀛洲奸细岂不是一直跟在咱们身边?”
柳玉成不由背后发寒,低声道:“我去同孟师伯禀告,请他与空寂大师、包驰还有那宋长亭商量此事。”
这种大事本该由五大派商议,然而白教主新丧,谷神教暂无统领大局之人,只得由其余四派商议。
“嗯。”
柳玉成走了两步停下,转头对一动不动的陈溱道:“不回去吗?”
“我想去问问萧岐。”霞光之中,陈溱垂了垂头,“关于源西仁的事。”
这个时候,汀洲屿上多得是四处送饭的玉镜宫弟子,打听萧岐的所在并不难。奇怪的是,萧岐并没有在辛夷坞待着,而是立在汀洲屿北岸的山崖上。
陈溱过去时,他抬着一只手臂,指间正摩挲着什么东西。
察觉到身后动静,萧岐转头去看。
瀛洲女子的衣裳已经换掉,陈溱如今穿着的是钟离雁精心挑选的银纹百蝶素罗裙,因起得匆忙,袖口并未像平日里那样束紧以方便打斗。她披霞光而来,海风盈满衣袂,银蝶熠熠,萧岐只觉不在凡间。
这一怔愣,陈溱便瞧清了他手里的东西——一条拴着颗猛兽牙齿的吊坠。
萧岐片刻后回过神来,注意到陈溱的目光,便解释道:“从那明裕皇子身上搜来的。”
“是什么东西?”陈溱问道。
“狼牙吧。”萧岐道。
那狼牙牙根处钻了孔,银箔包裹,穿以红绳,瞧起来既粗犷又喜庆。陈溱记得大邺恒州、梁州、梧州的一些百姓认为狼牙能保平安,故多有佩戴,没想到瀛洲也有这个风俗。
“很重要吧。”陈溱道。毕竟如果是无关紧要的东西,萧岐也不至于攥在手里。
“是。”
“任大侠说要审问源西仁,也和这个有关?”
“是。”
陈溱一顿,稍垂眼睫。
萧岐察觉到不对,问道:“怎么了?”
陈溱想了想,还是问道:“此事,和我师父有关系吗?”
萧岐稍怔,“和云前辈没有关系。只是此事牵涉太广,我暂时还不能告诉你。”他犹豫片刻,又道,“抱歉。”
陈溱听到和云倚楼无关时便放下心来,以至于萧岐说“抱歉”时,她心中也升起一些愧疚,便笑道:“是我心中不宁才来问你,不必同我道歉。”
萧岐这才松了一口气,注视她片刻,道:“你今晨才受了伤,少走动些。”
这一提醒,陈溱忽想起柳玉成说,萧岐在山崖上抱着自己被很多人瞧见的事。她不由心神一乱,竟含含糊糊地应了声“好”。
回到房中时,玉镜宫弟子已将吃食送了过来。陈溱醒得晚,起来时又喝了素粥,此时并不觉得饿,随便扒拉了两筷子,就带着宋司欢去探望余未晚。
听闻今晨作战时,去过流翠岛的瀛洲人认出了余未晚,是以众人把江汜夺过来时费了不少力气。江汜文文弱弱的,经不起这般折腾,早就“哎哟哎哟”地躺在了榻上。
余未晚掩上屋门,将两人带得远了些,才小声道:“我没什么大碍,倒是辛苦你们了。”
那模样,好似怕把江汜吵醒一样。
余未晚说话中听实属罕见,陈溱便也难得好声好气地问她道:“流翠岛那边,你
打算怎么办?”
流翠岛遭此浩劫,余、江二人不可谓没有责任。他两人不论背井离乡远走高飞还是回到流翠岛隐瞒所有,想必都会心怀愧疚。
“我的过错,该由我来承担。”余未晚抬头望向夜幕,道,“我会回流翠岛,将缘由告诉父老乡亲,任凭他们处置。”
陈溱闻言稍奇,打量余未晚几眼,笑道:“你今日怎么这么正经?”
“唉……”余未晚长叹了一声,“以前总是提心吊胆了,如今大事已定,忽然有些释然。”她摇头笑笑,又对陈溱道,“哎,我要是被流翠岛乡亲们五马分尸或是沉塘沉海了,记得找个人替我照顾照顾他。”
余未晚没说这个“他”是谁,陈溱和宋司欢心中却是明了。陈溱尚未作答,宋司欢便一撇嘴,道:“我秦姐姐受了两处刀伤还能过来探望你们,你那相公没病没伤,不过被瀛洲人肋了几下脖子,拧了几下手肘,就蔫了吧唧的。”
“他没习过武,这能比吗?”余未晚立即嗔她道,“还有,你小姑娘家懂什么?”
宋司欢朝余未晚吐了吐舌头,挽着陈溱左臂躲到她身后。
陈溱摇摇头,道:“就算我有心帮你,他也未必会跟着我们走。”
余未晚却道:“无妨,打晕带走就行了。你跟他说,我看上别人,浪迹天涯去了。”
众人哑口无言。
半镜上碧霄,清辉皎皎。
海峡东岸的小丘上,程榷、淳慧、徐怀生三人正并排坐着看月亮。
淳慧双臂抱着脑袋直躺下去,长叹一声道:“好累。”
程榷也抱着脑袋仰面躺下,道:“好困。”
唯有徐怀生仰头望着夜幕,一动不动。
小和尚屈起腿,用膝盖戳了戳小道士,问:“想什么呢?”
徐怀生一个哆嗦回过神来,眨眨眼道:“我在想,这些瀛洲人崇武慕强的性子、追求神功秘籍的行为,是不是和江湖侠士们并无二致。”
“怎么能一样?这,这……”程榷噌一下坐起来想要辩驳解释,可支吾半天也没想到该怎么说。
“哎,你别急嘛!”徐怀生忙拍拍他的肩道,“我只是胡思乱想随便说说,你不用太当真。”
淳慧支着地坐起来道:“不能这么说,江湖中的确有追名逐利之徒,嗜血好杀之辈,但并非所有人都是这样。真正的大侠崇武重义,干不出这等卑鄙之事。”
“的确如此。”
清亮的女声从身后传来,三人一惊,齐齐转头。
徐怀生猛地站起,脱口道:“师姐,你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冯怀素,她整理衣裙在三人身边坐下,道:“你师叔担心你,让我来找找。”
“我马上回去。”徐怀生摸了摸后脑勺,小心坐下。他师父明渊性子温和,可师叔明微却是个不好说话的主。
冯怀素听到了三人谈话,心中亦有感慨,便伸手指向水流道:“你们看那雕像——”
今夜是廿一,汀洲屿退潮,姜教主的石像露出腰肢。而在岸边另有一座长长的浮雕,上面雕着十八名挽着手迎风歌唱的女子。
七年前的诸多场面涌上脑海,冯怀素不禁向三人讲起了往事。
“……那样的人才是侠,崇强欺弱的人是不配称为侠的。”冯怀素摇头道。
程榷点头赞成:“对,瀛洲人就是崇强欺弱!”
“那,那些人应该叫什么,武者、武士?”徐怀生问。
冯怀素思索片刻,道:“‘寇’吧。”
风波过后,今夜的汀洲屿格外静谧。
次日清晨,陈溱转醒,见宋司欢还在熟睡,便轻手轻脚地披衣起来。推门而出时,她神色忽地一凝。
太安静了。
风吹枝叶飒飒,鸟雀欢呼,唯独没有人声。
陈溱心中一惊,奔到柳玉成屋前推门而望,见她睡得正酣,便快步上前唤了她两声,谁知柳玉成只是挤挤眼睛,并不转醒。
陈溱只能捉着她双肩,一边晃一边道:“玉成,快醒醒!”
柳玉成这才悠悠转醒,晕乎乎地问道:“做什么?”
“汀洲屿上不对劲,你先起来。”陈溱皱眉说罢,扶着柳玉成的背让她坐起。
这一坐直,柳玉成忽睁大睡眼:“不对,我周身内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