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司欢这才接下,“那,等再见面时,我就还给你。”说到这儿,她又拉了拉陈溱衣袖,“秦姐姐,我们在哪见?”那模样,像是怕陈溱会趁机不要她了一样。
陈溱也犯了难,俞州境内,她能叫得上名的地方不多,落秋崖不顺路,但总不能在拂衣崖上等她吧?
“去樊城。”陈洧道,“城里有个周家,家主叫周章,你进了城一打听就能得知他家在哪,我们在那儿等你。”
陈溱闻言稍怔。她并非没有想起周家,只是她一想到哥哥当年在周家为奴,就觉得哥哥对周家的感觉一定是和自己对揽芳阁一样,不愿被人提及。
如今看来,周章大善人名号不虚。
宋司欢欣喜点头:“好!”
于是,兄妹俩带着忸怩不安的“宋司欢”和蹦蹦跳跳的“程榷”踏出了客房,在酒馆门口分道扬镳。
见那些探头探脑的人尽数尾随自己后,陈溱才舒了口气。
这一路上陈溱既想给宋司欢争取时间,又有意捉弄毒宗弟子,便放着大道不走,尽往小道上绕,直到十月十三才晃晃悠悠地进了樊城。
说书先生依旧着长袍、摇折扇、敲竹板,满头银发,精神矍铄。
七年过去,他早已认不出陈溱了,只站在长桌后摇头晃脑,咿咿呀呀地说一段、唱一段。
三人来到周家门口,家丁进去通报。
周章听到“沈溪”二字,鞋都来不及提,拄着杖奔到门口,握着陈洧的一双小臂老泪纵横,直起身就要行礼。
陈洧不肯受,将周章搀起道:“周老爷不必客气,来樊城之前,我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还能再读书练剑。跟我在熙京的那些年比,周家的日子不知有多好。”
周章摇着头道:“可你代我那两个文不成武不就的儿子从军,这些年不知受了多少苦。我,我这心里……”
“我生于武林世家,本就是习武之人,策马、提剑、杀敌,这些对我来说谈不上苦。”陈洧又劝道。
他二人寒暄片刻,周章将三人带入院中。
周章两个月前才见过陈溱,此时见她与沈溪一同前来,心中亦是欣喜,对陈洧道:“小女侠少说找了你七年,可算找到啦!”
陈溱闻言稍一垂首,陈洧心中亦是百感交集。倘若当年浑邪单于晚半年犯境,他兄妹二人说不定七年前就能相见,可世上总有许许多多的擦肩而过,直教人唏嘘不已。
好在如今总算团聚了。陈溱抬起头来,问周章道:“周老爷,这几日可有一个姓宋的年轻姑娘来你家中?”
周章摇摇头:“这倒没见过。”
陈溱、陈洧、程榷互看一眼,心想宋司欢应是尚未赶到樊城。
周章见状,知此人要紧,便道:“小老儿会命家丁留意,你们放心。”
“有劳了。”陈溱道。
周章一定要设宴款待,三人推脱不得,只得从命。
宴上,周家那两个小公子跟陈洧以兄弟相称,饮酒说笑。
周家小姐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一举一动都秀气娴雅,只在瞧向男扮女装的程榷时忍不住用帕子掩住嘴笑了一下。见程榷面带委屈,她又连忙道歉。
酒菜撤下,夜色已浓。
程榷醒得早困得也早,先行回房休息。陈洧并无醉意,带着陈溱在周家小花园漫步。
“当年周老爷让我题匾,我忽就想到了爹当年给见山院题的匾。”陈洧望着不远处的洞门道。
陈溱看向门匾,神色一黯:“可山门外的万里风烟终是吹散、烧毁了见山院的一溪霜月。”
此处和气美满、父慈子孝,而见山院早已焚成一片灰烬。
陈洧停下脚步,想像幼时那般抚上她脸颊,可手抬了抬终究放下。他道:“此番前往梁州,必能查出一些线索。”
陈溱点点头,思索片刻,还是道:“此处离无妄谷极近,我想去看看师父。”
陈洧便笑笑,了然道:“刚进樊城就觉得你有些心神不宁。”
都说云倚楼在无妄之地,可那无妄之地究竟在哪里,江湖众人却是各有各的说法,想来是有人故意散布了假消息来混淆视听。
陈溱低头抿了抿唇,陈洧轻拍她肩道:“去吧,小心些。”
此刻已是亥时,夜色浓稠,陈溱轻功极佳,登枝踏叶而过,院外守着的无色山庄弟子并未察觉分毫。
天际皓月一轮,秋夜静谧无声。陈溱出城、上山、踏入树林,忽听见一阵凌乱的脚步。
与此同时,前方传来一声高呼:“往哪儿跑!”
似有刀光照亮夜色,粼粼如水。
又有衣袂割裂夜风,飕飕作响。
陈溱神色一凛,屏息凝神追上,恰在灯火之下瞧见一角青色道袍,再往上看,正是徐怀生的脸。
陈溱踢地站定,徐怀生转头瞧过来,提灯一照,朝她招手:“诶,陈姐姐!”
这一声把周围人的目光也引了过来,徐怀生跑上前继续道:“陈姐姐怎么来俞州了,程榷是不是也在附近?”
“他在……”陈溱正要说他在樊城,忽觉程榷现在的样子委实不好见人。为了给这孩子留个面子,陈溱改口道,“呃,他不在。”
徐怀生有些失望:“好吧。”
这时,明微忽拐回来对众人道:“站在这里做什么——你怎么在这儿?”她瞧着陈溱,稍显愕然。
“路过。”陈溱脸不红心不跳。
“我们回无名观,途径此地,瞧见了萧岐。”明微解释到这儿,又怒哼一声,“那小子和我过了一招就溜,定是心中有鬼!继续追,量他也跑不远!”
明微火急火燎地说完,又带着一众弟子朝前追去。
倒是冯怀素步子停了又停,终是拐回来对陈溱道:“陈姑娘,我劝不住
师父。她带这么些人喊打喊杀,瑞郡王即便有苦衷,也决计不会此时出来。你若是看见他,让他尽量避开去往无名观的路。”
她说罢,又郑重地看了陈溱一眼,见陈溱点头,她才转身离去。
无名观弟子走远后,陈溱立在原地,仰头望了望将圆的明月。
月色清冷、皎洁,如同方才那道刀光,锋利、雪亮。
一道似曾相识的刀光。
“萧岐,你是自己出来,还是我请你出来?”
第125章 再相逢各怀心事
月光透过树林,落下斑驳的影,四下寂然。
“好。”陈溱望着剪影般浓黑的树梢,忽然没有了亲自去捉萧岐的兴趣,“你既然不愿见我,那就永远不要来见我。”
这时,枝头簌簌一响,一道身影落了下来。
晦明光影中,萧岐持刀而立,带着一股莫名的清冷萧索。
他稍偏开头去,道:“我并非不想见你,只是许多事,我尚未想好该如何向你、向明微道长、向江湖各路侠士解释。”
陈溱盯着他那双眼,道:“说实话便好,为何还要想?”
萧岐沉思片刻,还是道:“情势所逼,我有一些不得已的苦衷。”
“你有苦衷。”陈溱凉声一笑,无妄谷就在山背后,出谷前师父的叮嘱还在耳边,“你有苦衷就可以给岛上众人下毒?你有苦衷就可以不辞而别?”
萧岐稍垂眼睫,并未答话,只定定的站在那里,像是要任她处置。
风过林海,萧萧瑟瑟,两人相距不过半丈,却像隔着天堑悬崖。
半晌后,陈溱怒意稍有平息,她看向萧岐,忽觉那双眼中并无慌乱和心虚,有的只是隐忍克制的痛苦和微不可察落寞。
说不定他真有难言之隐呢?陈溱喟叹一声,道:“萧岐,你当我没有戒心吗?你当那日汀洲屿上所有人都没有警惕吗?”
萧岐侧过头来看她。
“你心里是知道的吧?有了之前那么多次的并肩作战,江湖上各路侠士早已把你们玉镜宫当成了自己人。”陈溱道,“他们信任玉镜宫,才会不对你们设防。我信你,我才会觉得——”她掐着指尖,终究没把最后两个字说出来。
萧岐愣住,望着她沉默良久,才问道:“你,很在意吗?”
陈溱收回目光,道:“你不愿意说,那就算了。”说罢,转身就往山下走。
“别走!”
萧岐心慌意乱,上前两步自身后抱住了她。
萧岐太过惊慌,几乎是撞到了她的背上,陈溱冷不防向前一倾。
其实她可以躲开的,飞刀利箭她都避得过去,何况是这么大一个人?或许是觉得萧岐向来稳重,或许是心中气极没有留神,又或许是她根本就没想躲。
可是现在怎么办?陈溱心中犯了难,推推搡搡不是江湖儿女的行事风格,可反手给他一剑又似乎没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