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司欢颊上有些红,推开小几凑到陈溱耳边说了句什么。
陈溱稍怔,凝眸思索片刻,一笑道:“入青楼乐坊是要喝断子绝孙汤的,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陈溱说得十分轻松,宋司欢却郑重其事道:“不行,这个得好好调养。”
陈溱道:“急什么,我又不……”
宋司欢正色道:“世上从没有不伤身子就能致使女子不孕的汤药,这可不能掉以轻心。姐姐月信准不准,来癸水时痛不痛?”
陈溱难得被宋司欢一个小姑娘问得稍露窘态,匆忙跟她说了后,又道:“我要回一趟无妄谷,今晚或许就歇在竹溪小筑了,你告诉我哥哥还有程榷,让他们莫要担心。”
“嗯。”宋司欢心里琢磨着调理方子,还不忘应了一声。
陈
溱又叮嘱道:“当心着点那个冯纪。”
“好。”
陈溱抚了抚她的头,转身离去。
太阳出来,山间一片流金叠翠,陈溱无暇欣赏,只想尽快赶到无妄谷中,可惜天公不作美,她经过一处时,忽见到一片青缁褚黄的僧袍,便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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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受律辞元首,相将讨叛臣。咸歌破阵乐,共赏太平人。——佚名《破阵乐》
第131章 话无妄峰回路转
此处是昨夜她和萧岐暂避的山洞,也是空念藏身之所,而洞外围着的正是妙音寺僧众。
山洞多有回音,说话时声响极大,陈溱尚未走近,便听空念道:“师兄说我入了魔障,可真正入魔障的究竟是我,还是那些道貌岸然的阴毒小人?”
陈溱在树冠中藏好,压低面前的树枝细看,又见那为首的妙音寺住持空寂道:“你说世间多魔障,那便勤修此身普度众生。师父常赞你最具慧根,岂会连这般简单的道理都参不透?”
空念道:“度千万人是度,度一人也是度。千万人我不度,自有诸位去度,这一人我不度,又有谁人来度?”
山洞幽深,陈溱在高处只能瞧见一片漆黑,可她莫名就能想到空念说这句话时的神情。
此处是城外,山上没有耕地也没有农家,空寂躲在这里,能是度谁?
早在七八年前,她就听说书先生讲,拂衣崖上云倚楼惊鸿一瞥让妙音寺的和尚倒戈相向。但那时她想,这不过是又是一个有心之人捏造出的欲加之罪罢了。
调息练功时最忌心神不稳,所以江湖之人修炼神功时都会找隐蔽僻静之处,有时还会请人帮忙护法。
昨夜刚进入山洞时,她和萧岐都未察觉到洞中还有别人,空念那时显然是在屏息修炼。可当范家二人提起云倚楼时,他却骤然转醒了。
陈溱正细想过往之事,空寂却摇头轻笑一声,朝着山洞道:“阿弥陀佛,你如何度?有心无法,不过徒增烦恼罢了。师父早知你不会轻易回头,便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你且过来。”
若是其他人说出这样的话,空念必然不信,还会怀疑此人是想骗他过去将他擒拿。
可出家人不做偷袭这样不体面的事,何况妙音寺数十名僧众在一旁看着,其中不乏小辈,空寂作为住持,实在不宜做出如此卑鄙之事。
陈溱见空念从山洞中走出,附耳过去,空寂抬手遮嘴叮嘱了几句,空念便惊得退了两步:“果真?”
空寂竖掌于胸前,道:“出家人不打诳语,度她之人非你。”
陈溱心中一颤,想:“听空寂大师此话,莫非是找到了解毒之人?”
见空念满目惊诧,淳慧小和尚走上前来,合掌对他道:“师叔,我师父从不说谎话,师叔大可放心。师祖平日里一直念叨着您,还盼师叔能尽快跟我们回去!”
“师兄,我……”空念浑身上下轻微发颤,仰头看向空寂时双目涣散无光,“我做过流寇、帮过恶官、破过嗔戒、还伤过人,我还能回寺吗?”
空寂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行佛礼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空念心头百感交易,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就在此时,陈溱从树梢跃下,将众僧人吓了一跳。淳慧小和尚倒是扬起手臂招呼道:“陈姐姐!”
陈溱向淳慧稍一点头,又径直走向空寂,抱拳道:“晚辈途径此处,无意冒犯,只是大师方才所说之事,是否与我恩师有关?”
空寂先是一愣,看了空念几眼,道:“不错。”
“还望大师指点迷津!”陈溱手心都沁出了汗珠。
空寂将空念轻推到一旁,捋须道:“我寺中一俗客,与云施主渊源颇深。只是这俗客避世多年,不愿让外人知晓名姓和行踪,陈姑娘莫怪。”
陈溱琢磨不透空寂这句话的意思,但也听明白了他话中的回绝之意,便垂首抱拳道:“还望大师能劝说那位高人出山相助。”说罢便要拜。
空寂大惊,连忙抬着陈溱小臂将她扶起,“陈姑娘放心,东海之事,你于本寺有大恩,况且本就是我妙音寺对不住云施主。贫僧……”他摇头一叹,又道,“贫僧自当竭尽全力!”
陈溱这才稍放心。
目送妙音寺僧众远去后,陈溱把大樟树下拴着的那匹胡乱踢腾的马扯到洞里,离老远拍了拍它的头,道:“马儿啊马儿,你且在这山洞里多待会儿,我过会儿再带着你主人来接你。”
紫燕也不知哪来那么多的精力,一个劲儿地摆头扬蹄,惹得陈溱心中犯疑:“萧岐那么沉静的一个人,怎么会养匹这么暴躁的马?”
陈溱抵达无妄谷底时,竹溪小筑前已经围了一大群人。
水涵天擒住宋苇渡挡着萧岐立在院中,扬声道:“宋长亭,你若识相,就把‘无妄’的解药交出来!”
水涵天身量高,宋苇渡被她用手臂圈着脖子,憋得蹙紧了眉。
宋长亭还未发话,宋苇航便指着水涵天破口骂道:“你这老妖婆,赶快放了我姐!不然小爷我一把火烧了这山谷,让你们连无妄花都采不到,永远当疯子!”
水涵天目光骤冷,盯着他道:“你试试,看是无妄谷的火苗窜得高,还是你尸体下的柴火烧得旺!”
宋苇航还要再骂,宋长亭却把他往身后一拉。
女儿落在别人手上,宋长亭连假笑都装不出来了,盯着水涵天道:“将云倚楼困于无妄谷底是各门各派商议后的结果,你对此不满,捉走我女儿算什么事?”
“商议?”水涵天冷笑,“八百多人将一人逼到悬崖峭壁上,趁其力竭群起而攻,你们管这叫做‘商议’?”
宋长亭也冷哼一声,道:“云倚楼伤玉镜宫弟子时,怎不见你站出来拦她,长清子的高徒,水无垠?”
水涵天臂弯用力,宋苇渡“唔”了一声,宋长亭双瞳孔发颤,立即闭上了嘴。
陈溱趁机跃到水涵天身边,与她并肩而立,唤了声“水姨”。
“来得好!”宋苇航见到陈溱,又不管不顾地跑出来,指着水涵天身后的萧岐厉声骂道:“是不是你和她联手,把我姐骗到这儿来的?你还真是不帮亲啊!”
萧岐并不理会,宋苇渡倒想解释,可她被水涵天钳制发不出声,只能眯着眼睛默默旁观。
“你武功不行眼睛也瞎吗?”陈溱皱着眉头瞥了一眼宋苇航,“他周身大穴都被封着,还能和我联手?”她看向宋长亭,又道,“若不是宋庄主让你女儿带人跟踪我,她又怎么会跑到樊城来呢?”
宋长亭闻言,明白跟踪宋司欢的事已经败露,便敞开道:“萧岐和那小丫头,说到底都是我的外甥外甥女。‘武林魁首’只是必要之时能号令群侠,可没资格去管别人的家事吧?”
他言语之间嘲讽陈溱,陈溱却不在意,只将手按在‘拂衣’剑柄上,死死盯着无色山庄众人。
“宋庄主可别扯远了。”水涵天又是一勒宋苇渡,“‘无妄’的解药,你给还是不给?”
宋长亭甩袖道:“‘无妄’无解。这么些年了,你听说过谁中了‘无妄’又好了的吗?”
“是吗?”水涵天另一只手沿着宋苇渡的腰抚上去,屈指在她脸颊上碰了碰,“我怎么听你女儿说,你们家的书里绘有无妄花,还写有无妄花的解法呢?”
此话一出,在场诸人俱是一惊,宋苇渡也瞪大了双眼。水涵天方才抬手时趁机点了宋苇渡的哑穴,这是要诈宋长亭。
宋长亭果然中计,目不转睛地盯着女儿道:“‘无妄’只有‘移花接木、子代母死’这一种解法,你们想试就去试!”
水涵天心中一凉。她本来还抱有一线希望,期望宋长亭能说出不同的解法来,没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