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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雪明_壶中日月【完结】(187)

  陈溱愣了愣,头一回被萧岐惹得有些不知所措。她低下头,捏了捏指尖道:“你这么说,让我怎么答?”

  她都亲过他三回了,他还有什么好问的?

  可见萧岐问地真心实意,陈溱稍一抿唇,道:“以后你想抱抱我、亲亲我,都不必问我。”

  萧岐顿觉脑中轰然,俯身在她额上落下一个轻盈的吻。

  淮阳王府阔大,萧岐院中有不少房间,从前任无畏便是住在东厢房。可萧岐既不想惊动府中人,又不想陈溱离开自己身边,便让她和自己住在一处。

  虽在一处,却也垂了帘幕拉了屏风,陈溱歇在卧房内的月洞门罩架子床里,萧岐却躺在外间的罗汉榻上。

  陈溱辗转无眠,叹了几声,轻手轻脚下床,赤着脚走到窗边。

  窗棂上贴着软烟似的窗纱,月光柔柔照进来,洒在陈溱身上。她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像是一座玉雕。

  什么纵马泛舟、赏花折柳,什么萧然尘外、剑斩不平?她如今这幅模样,能做什么?

  恍惚间又回到了幼年时,乱箭如雨,火光焚天,眼见着家中变故亲人离去,她却什么都做不了。经历了那些她才恍然大悟,自己有多想变强,多想提剑斩尽仇敌,多想将这天下搅得天翻地覆。

  可这十多年却恍若一场大梦。如今梦醒了,自己还是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废人,还谈什么什么手刃仇人?

  她仰头,眼角的那滴泪还是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骏马、小舟、繁花、翠柳、明月、美酒,这些都是很美好的,它们属于潇洒惬意的游侠儿,而不是这样的自己。

  月光近在眼前,陈溱却觉得自己陷入了无尽的黑暗,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直欲将她撕碎。

  “阿溱。”

  这声呼唤让陈溱浑身一颤,攥紧的手指渐渐松开,按着心口不敢吭声。

  六扇紫竹座屏风将床榻遮得严严实实,她若安然躺着,萧岐自然不会发现。可她起身走到窗边,身影便被月光勾勒在了纱帘上。

  萧岐隔帘望着那道身影,皱眉问道:“你是很痛,还是很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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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羡渔翁,终岁老烟波。——李洪《满江红》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贺铸《六州歌头·少年侠气》

  第153章 涉溱水与子夜语

  月光如水,纱帘影动。陈溱忽然扑过去,一把抱住萧岐。

  此刻软玉温香在怀,萧岐心中却无半分绮念,他拍着陈溱的后背,感到她的双肩在微微发颤。

  夜静风凉,月光将二人依偎的身影勾勒在帘幕上。

  陈溱紧紧抱着萧岐,这些日子心中的苦闷、失意、懊恼如潮水般一涌而出。直到从萧岐肩上抬起头来,她才发现自己双颊是湿的。

  陈溱抬手擦了擦脸,朝萧岐勉力一笑,问:“我是不是很没出息?”

  萧岐抚着她的发,道:“喜怒哀乐,人之常情。”

  两人在榻边坐下,陈溱斜倚在萧岐身上,道:“幼时,我总觉得娘不喜欢剑,每次师兄师姐们练剑时她都避开。

  “直到有一天,我瞧见她在映雪堂的大银杏树下舞剑,她眼中的称心快意,是我之前从未见过的。

  “所以,八年在东山听到清霄散人亲口说他断了我娘经脉时,我真的很生气、很难过。我总想,若我娘功力尚在,当年落秋崖遭难,她是不是就可以活下来……”

  说到这里,陈溱喉中一哽,眼角微湿。萧岐抚着她的肩背,静静听着。

  陈溱靠在他肩上,握起他的手,道:“我既想和你在一起,又不想这幅样子和你在一起。我知道你一定会护着我,我也知道哥哥、宁大侠、师父师姐他们都会护着我,可我不想、不愿,我不甘心呐!”

  这世间最怅然的事,无过于英雄末路,美人色衰,如黄粱梦,到头一场空。

  萧岐只觉心尖被揪住,疼痛不已。他抱紧了陈溱,柔声安慰道:“都会好起来的,别想那么多。你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姑娘,绝不会生活在任何人的羽翼之下。”

  陈溱惨然一笑,搂紧了萧岐道:“倘若经脉真的无法恢复,你可不可以带我藏起来?去一个像无妄谷那样无人踏足的地方,我什么外人都不想见。”

  风雨桥比武后,这个心思在她心头萦绕许久。她没对骨肉至亲的哥哥说,没对恩同父母的宁许之说,没对少时玩伴柳玉成说,却在此时告诉了萧岐。因为她知道,他们一定会劝她,而萧岐不会。

  “好。”萧岐的声音有些沉,但终归是应了。

  陈溱舒了一口气,靠在萧岐肩上,微微阖上双眼。

  萧岐想起她白日里还说要纵马泛舟,仗剑江湖,此时却要息交绝游,避世归隐,心中疼惜之情更甚。

  萧岐抚着她脑后柔软的细发,忽问:“身上的伤还疼吗?”

  “每日都涂去腐生肌膏,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陈溱迷迷糊糊答道。她方才情绪激动,此时冷静下来便觉困倦,眼睛都不愿睁开。

  萧岐道:“明日,我陪你练剑吧。”

  陈溱睁开双眼,坐起身道:“我想学刀。”

  见她有兴致,萧岐这才释怀,微笑道:“好。”

  陈溱扑回他身上,道:“我好喜欢你!”

  她这般坦荡,坦荡到一遍遍给他诉说自己的心意,倒让萧岐面颊微热。

  “你说过了。”萧岐道。

  陈溱抱紧他,把脑袋埋在他肩窝,额头蹭着他的心口:“我说不够。”

  两人絮絮叨叨,说到月影西斜,烛火转黯,渐渐言语模糊,有一声没一声地应着。

  不知过了多久,梁燕呢喃,乳莺啼柳。陈溱睁开眼,见自己老老实实地睡在榻上,不由一惊。仔细回想一番,才记起昨晚是靠在萧岐身上睡着了。

  夜晚好像总能勾起人们的哀思,可当黎明到来时,那些情绪便会和夜色一起剥茧抽丝般消散。

  陈溱起身更衣,梳洗毕,萧岐已命人将朝食端了上来,对她道:“春寒料峭,喝点粥暖暖身子。”

  那粥应是糯米熬制,临熟又加了地黄、姜汁、牛乳,色泽金黄,暖意袭人。陈溱尝了一匙,笑道:“为何只有乳和地黄粥,不见苏暖薤白酒?”

  萧岐稍一皱眉,道:“你剑伤尚未

  痊愈,过些日子再喝酒。”

  陈溱无法,只能乖乖喝粥。

  萧岐又道:“我常年不在府中,手下信得过的人不多,只得委屈你待在院中。”

  “本就是找个清净的地方养伤,不用四处走动正合我意,有什么委屈的?”陈溱说着将衣袖往上捋了捋,又道,“这衣裳一瞧就不像是舞刀弄枪的。”

  小郡主这身衣裳是为踏春专门裁的,轻纱长衫干净雅致,丝缎长裙却在每个细褶上都绣了玉兰花。

  萧岐托腮看她:“投袂翩翩,一定好看。”

  陈溱嗤地一笑,道:“剑走青,刀走黑,哪来的投袂翩翩?”

  “怎么没有?”萧岐起身,朝她伸手,“我带你看。”

  玉镜宫开山祖师莫辞远生性洒脱,曾携一白玉箫、一寒铁剑云游天下,所创招式也都潇洒恣意,大开大合。水涵天也说,玉镜宫功法原以飘逸豪放见长,自长清子归顺武帝以后,刀法枪法才趋于刚劲威猛。

  院中老杏巍巍,萧岐刀光雪亮,举手投足皆潇洒迅捷,飘逸灵动。

  刀尖撩动春风,新落的花瓣随刀风翩然而起,萦绕在萧岐周围,而他长刀递出,刀尖悬着一片犹带朝露的杏花。

  陈溱禁不住上前去接他的刀:“我试试!”

  她生来就是习武之人,一招一式都能勾起她的悸动和渴望,这些日子的苦恼悔恨尽数抛到脑后,握起刀的那一刻,陈溱感到自己又活了过来。

  萧岐望着她,竟有些出神。她本就该这样,利刃在手,做江湖上最明亮、最潇洒的女子。

  杏花落在她鬓间,她眼角的笑意,比十里春光更为灿烂。萧岐心中一动,唤了个侍从过来,朝他叮嘱了几句。

  不一会儿,院外守着的侍女进来通报,说小郡主过来了。

  萧岐略一思索,道:“让她一个人进来。”

  陈溱闻言也将刀一收,走过来问:“我头发乱不乱?”因方才使刀,她的脸颊腾出一片粉红,像枝头秾丽的杏花。

  萧岐帮她将额前细发理到耳后,道:“好看。”

  陈溱一笑:“你就会夸我。”

  萧湘过了年虚岁十七,比宋司欢还小两岁,容颜秀丽,又带着几分娇憨稚气。她瞧见陈溱,双目一亮,提起衣裙小跑过来,开口就是:“听说姐姐一次能打三四十个我表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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