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悟点点头,又道:“梁王妃好音律,王府中有不少伶人。他们这些人若是被定了罪,指不定要被丢进官窑和教坊司,老衲实在不忍心。”
陈溱怔了一怔,教坊司是什么地方,她最清楚不过。
为了培养出供人赏玩的“金丝雀”,教坊司的管事们首先要做的就是磨灭伶人女伎的自尊,让他们觉得自己生来就低人一等,只能依附富贵人家,靠取悦别人而活。
“老衲将他们救出后,告诉他们要隐姓埋名,分散开来逃,这样才不容易被官府发现。”觉悟叹了一声,又道,“可他们不愿,他们说要聚在一起保护幼主。老衲那时才知道,自己竟无意中救下了梁王的子嗣。”
萧岐微微皱眉,道:“若犯谋逆罪,家中十五岁以上男子皆要被问斩。那年,梁王诸子已被尽数鸩杀,哪还有幼主?”
陈溱却想:“冯幼荷与季景明多年夫妻,又有儿子,却还能为梁王妃殉命,可见卫萦待人仁义,御下有方。既然如此,那么府中仆从婢女拼死护住她的一丝血脉也不无可能。”
觉悟也道:“有个伶人跟王府的乳娘是同乡,官兵抄府时,那乳娘就抱着梁王的孩子藏到了伶人跟前,这才被老衲一并救了下来。那孩子不过六七岁的模样,拿炭抹黑了脸,也不爱说话,就紧紧跟着乳娘。”
陈溱倾耳细听,萧岐凝眸不言。觉悟又道:“那年俞西闹饥荒,饿殍遍野,地方官府恐上头降罪,对死者人数和姓名多有隐瞒。老衲想着送佛送到西,便将他们带到了俞西柳家庄,让他们顶替那些饿死的村民。”
正因如此,那些人才在柳家庄修了观音堂,又将观音的脸雕成觉悟禅师的模样,铭记他的大恩大德。
陈溱想明白了其中关系,又问:“敢问前辈,观音堂里那个弹筝的老师父,又是何人?”
“都是冤孽。”觉悟叹道,“老衲本以为,他们能够就此安居乐业不问世事,孰料其中有几个人对梁王府灭门之事心有不甘,暗中联络梁王旧部。若梁王一脉真的断绝,群龙无首一盘散沙也就罢了,可他们手里偏偏有个幼主。”
陈溱讶然:“那老僧就是梁王旧部?”
“他是萧敏的暗卫头领,名叫暗枭。”觉悟颔首道,“那年,他带领残部前往俞西,意图拥立幼主。老衲闻讯赶往柳家庄,与那七十二人一一比试,告诉他们:‘你们连老衲都打不过,又何必带着这孩子送死呢?’那暗枭却忽地跪下,让老衲收他做弟子,教他武功。有道是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老衲怜他一片忠心,就给他剃了度,赐法号空慈,带回妙音寺。”
“既然如此,那他为何又回了柳家庄?”陈溱问。
觉悟叹道:“空慈六根不净,仍惦记着为梁王复仇,不仅暗中联络部下,还企图盗取我妙音寺武功典籍,老衲便废了他左膀右臂,将他逐了出去。孰料这暗枭武功造诣极高,手臂被废无法提刀使剑,竟然领悟了乐兵,使起了秦筝。老衲担心他再意图起兵,为祸苍生,便前往柳家庄查看,见他一天到晚守在观音堂,未曾踏出半步,这才放心。”
陈溱想起那老僧对自己和萧岐动杀心时的样子,自然不信他已立地成佛,便道:“奇怪,他在宝刹熏陶都不能放下屠刀,又怎么会突然转了性子?”
“或许是因为,暗枭已经不重要了。”觉悟正色道,“当老衲再次前往柳家庄时,那个孩子却不见了。”
两人俱是一惊。萧岐问道:“大师是说,梁王旧部将幼主转移到了别处?”
“只有这个可能。”觉悟道,“此事因老衲而起,老衲不敢置身事外,曾派寺中弟子四处打听,可仍是一无所获。”
天地广阔,人海茫茫,他们想藏一个孩子还不容易?
见萧岐仍是皱着眉头,陈溱问道:“怎么了?”
萧岐望她一眼,又瞧向觉悟,坦言道:“弘明十九年,梁王最小的儿子也已满十五岁,不该有六七岁的孩子。”
十一二岁的孩子装六七岁都稍显勉强,何况十五岁的少年?
空寂道:“老衲不认得,王府的仆从和暗卫岂能不认得?那孩子若不是梁王的儿子,他们又岂会忠心耿耿?”
萧岐想不通的就是这一点。宗室子弟一出生就要记入宗祠,梁王有多大的能耐,能在先帝眼皮子底下把一个孩子藏起来?
“不,不是儿子。”陈溱心念电转,惊道,“是女儿!”
六七岁太小,声音和身体都没有发生变化,多得是面如傅粉的假丫头和英姿勃发的假小子。何况那孩子涂花了脸,觉悟又怎能瞧出是男是女呢?
觉悟一怔,喃喃道:“若是个女孩儿,也不无可能。”
女儿不入宗庙,梁王有多少女儿,外人很难弄清楚。绢帕是女子常用之物,梁王妃就算喜欢,也不太可能送给儿子。所以,那帕子上绣的,应该是“某年某月初三,贺爱女百日之礼”。
“当年六七岁,如今应是二十出头。”萧岐与陈溱对视,“莫非真的是她?”
陈溱道:“除了她,又能是谁呢?”
见两人打谜语,觉悟惊道:“你们见过那孩子?”
陈溱道:“晚辈斗胆猜测,那孩子就是如今独夜楼的月主。”
冯幼荷在独夜楼潜伏多年,把梁王旧部安插在独夜楼也独夜楼中也不无可能。
日头刺目,草木葳蕤,古刹之中一片金绿。陈溱和萧岐与觉悟禅师辞别后,跟着两个小和尚前往寮房。四人绕过几个小院,忽瞧见个体格健硕的大和尚正挑着两只水桶往后山走。此时恰是正午,水桶上泛着细碎金光。
陈溱认出他来,忙招手唤道:“空念师父!”
这大和尚正是被空寂带回来的空念。他停下步子,两只桶里的水哗啦一响,溅出几点来。空念转身瞧见陈溱和萧岐,惊道:“你二人为何在此?”
陈溱已快步走到他跟前,道:“此事说来话长。”说罢,便将自己来妙音寺疗伤的事简单说了。
“原是如此。”空念道。
陈溱又道:“那日在拂衣崖,空寂大师说妙音寺中有位俗客,与我师父有关。不知前辈能否带我见见他?”
空念如此惦记云倚楼的毒伤,却能被空寂几句话带回妙音寺,可见寺中这位俗客的确非同凡响。
空念顿了片刻,对二人道:“你们跟我来。”
陈溱心中一喜,正要跟上,那两个小和尚却挡在他们面前合掌道:“佛门圣地,两位施主不可随意走动!”
陈溱此行是为疗伤而来,自然不愿坏了寺中规矩,可师父待她恩重如山,她又怎能弃之
不顾?
正犹豫时,空念忽将扁担一撂,一手捉住陈溱一手捉住萧岐,足尖点地飞出丈远,头也不回地道:“师父怪罪下来,你们就说是我带他们去的!”
此时,千里之外的梁州独夜楼,参天古树下,也是光影斑驳。一男一女立于山顶,正俯瞰着山坞中的太阴殿。
“俞州传来的消息,他们特意去了柳家庄,你就不担心吗?”那男子问。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女子笑道,“那么多人的把柄都在我的手上,我怕什么?”
那男子又道:“早让你斩草除根,你偏不肯。”
女子道:“表哥还是这幅模样,对谁都不手软。”
“心软之人,难成大器。”那男子负手道。
“那婆婆是我的乳母,其余人是我父母的旧奴。他们忠心耿耿,千里迢迢护我到俞州,我岂能动杀手?”女子道,“倒是表哥,正月廿七姑母六十大寿,你也不回熙京看看她,就惦记着比武。不知下个月骆掌门七十大寿,表哥去还是不去?”
这男子正是顾平川,而女子便是朔月。
顾平川笑意不减,仍是那般风轻云淡。他道:“你不是让我做了什么贪狼堂堂主,那我还去青云山做什么?”
朔月大笑:“如此说来,玉镜宫掌门的两位高徒全在我手中,那我还怕萧敛做什么?干脆直接冲入熙京,当个女帝!”
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她说起来却并无惧意。
“萧岐不是寻常人,我怕你控制不了他。”顾平川收起笑意,“师父曾说,我天资虽高,却少了济世匡时的胸襟,空有力量却无侠心,再怎么修习都无法臻顶。我少时自然不信,可这么多年过去,我却不得不信了。也不知师父教出来的这个萧岐,如今到了何种境界。”
朔月凝眸思索,道:“他们若真的不能为我所用,那我只能……”
“其余人可以,他二人不行。”顾平川正色道,“你若是动了他们,我便去屠尽柳家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