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阳王萧敦与王妃宋华亭同为主人;骆无争离不开青云山,便托任无畏为正宾;萧峪为赞者;萧崤萧湘同为有司。如此便齐全了。
萧岐由萧峪协助束髻、穿深衣、系大带、披襕衫、着公服、纳履出东房,缓步走到任无畏面前。
萧敦和宋华亭走下台阶,并肩立在任无畏身后不远处。
萧敦望着儿子,心中感慨万端,低声对宋华亭道:“父皇为我行此礼时已是花甲之年。如今儿子长大了,我们也老了。”
宋华亭侧首扬眉,问:“王爷是嫌我老了?”
萧敦笑道:“我哪敢?”
任无畏为萧岐加过三冠后,萧敦走上前来,端量萧岐良久,心中满是吾家有子初长成的欢喜激动。
萧岐并非头一次穿公服,可以往只在进京面圣时穿,萧敦并未见过。
郡王礼服绛衣玄裳,雍容庄重,将萧岐平日里的清冷之气冲淡不少,更显俊雅威严。
萧敦致冠辞道:“冠礼
即成,望吾儿承祖志,安黎民,格致诚正,修齐治平。”
萧岐拜道:“孩儿谨记。”
这时,忽有个略显尖细的声音道:“太后贺礼到!”
说话之人自然是宫里的太监。萧敦恼他扰了儿子的嘉礼,压着声音道:“母后和皇兄的贺礼,暂时放在东院便可,不必再通传。”
那老太监却道:“太后特意叮嘱过,要在加冠后便赠予瑞郡王,奴才们不敢不听。”
座上,有宾客小声嘀咕道:“瑞郡王到底是太后的亲孙子,也难怪太后如此惦记了。”
萧敦默然片刻,终道:“有劳公公了。”
老太监一甩拂尘,两个小太监便捧了个二尺见方的木匣走了过来。那匣上漆金描翠,甚是华丽。
老太监咳了两声,拉长声音道:“太后赐钿钗礼衣——”
满院寂然,而后,道喜之声此起彼伏,唯有淮阳王一家沉默不语。
钿钗礼衣乃命妇礼服,张太后这礼并非是赠予瑞郡王,而是要赠予郡王妃。
“除夕宫宴时,老奴便听陛下和太后在商议瑞郡王的婚事。如今瑞郡王既已成年,那郡王妃进府也是指日可待了。”老太监满脸堆笑,朝萧岐弓腰,“这礼自带喜气,奴才恭喜瑞郡王了!”
萧岐眉头紧攒,对那老太监道:“烦劳公公转告陛下和太后,婚姻之事,臣心中早有定夺,不敢劳陛下太后费心。”
话音一出,座上宾客议论纷纷。宋华亭立时竖眉道:“休得胡闹!”
萧敦在萧岐面前向来都是慈父,此时却板起脸道:“莫要胡言乱语。”
任无畏虽是江湖中人,但也知道此事利害,忙扯了一下萧岐衣袖。
萧岐一动不动。
恰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好生热闹!”
萧岐闻声,双眸微亮。
众人转头去瞧,只见丈高的墙头上坐了个衣袂如火的年轻女子。
陈溱甚少打扮得这般明丽,绛红衣裙衬得面颊愈发明艳,裙裾飘拂摇曳,好似一团红霞,在这苍茫暮色中,让所有人都移不开眼。
“就是她就是她!”萧湘低声对身旁的萧崤道。
任无畏沉着脸盯向陈溱,生怕她做出什么比萧岐更出格的事。
萧寒将折扇往掌心一敲,道:“有意思。”
陈溱坐在墙头上优哉游哉地荡着腿,对萧岐道:“理会他们做什么?”
宋华亭面色冷凝,对陈溱道:“你屡次三番闯我淮阳王府,未免太放肆了些!”
“我今日来是要做一件事。”陈溱理了理被晚风吹散的鬓发,“若是成了,日后王妃便见不到我闯府了。”
宾客们听闻这女子能在守卫森严的淮阳王府中来去自如,纷纷竖起耳朵,想听她所求的究竟是何事。
余霞成绮,秋水如练。陈溱在霞光中朝萧岐伸出手,道:“跟我走。”
第174章 结绸缪三星在天
落日熔金,云蒸霞蔚。
满座宾客眼睁睁的看着他们今日刚及冠的小郡王迎着霞光一步步走过去,停在墙角处,把手递上。
萧岐这一伸手,泼天富贵,利禄功名全被抛在身后。可方才,他心中只想,自己若不立即答应,她就要在这么多人面前无地自容了。
陈溱笑意盈盈,伸手去接,轻而易举就将萧岐拉上墙头。
萧岐望着她,问:“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晚些再同你说。”陈溱道。
宾客们不敢再看,纷纷把目光移到了正宾和主人身上。
任无畏以手掩面,一副眼不见为净的样子。
淮阳王正颜厉色道:“下来!”
萧敦在孩子们面前向来慈和,可今日高朋满座,胜友如云,萧岐这般胡闹,委实让整个淮阳王府难堪。
萧岐尚未回答,陈溱却率先扬声道:“我偏不!”
说罢握紧萧岐的手,转身施展轻功。萧岐回首望了一眼,并不犹豫,只紧紧跟着陈溱。
两人在夕阳金辉中执手相望,天地万物都为之失色。
宋华亭怒容满面,冲左右道:“给我拿下!”
可今日萧岐行冠礼,府中高朋满座,府兵多数守在外围。宋华亭这一声令下,近处的守卫追不上,远处的守卫听不到,众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两人翩然离去,渐渐消失在一片灿然霞光里。
两人渡过烟波湖,隐于闹市之中。
“开心啦?”萧岐问道。
“那当然。”陈溱嫣然一笑,又歪头对萧岐道,“倒是你,想清楚啦?”
“想什么?”萧岐疑道。
陈溱佯装惆怅,长叹道:“你今日跟我走,以后怕是讨不到郡王妃了。”
那老太监的话陈溱听得一清二楚,她心知萧岐不会从命,但还是忍不住打趣他。
陈溱今日之举虽说出格,却也正好遂了萧岐的心意。萧岐明白母亲绝不似师父那般好说话,陈溱那时若没有站出来,他也会当着满座高朋的面说自己只娶她。
想到此处,萧岐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笑,索性耍赖道:“怎么办?”
能怎么办?陈溱稍一挑眉,在他耳畔道:“我本来打算先带你回落秋崖,现在想想,择日不如撞日。”
萧岐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明白。
陈溱便问:“你想在哪拜天地?”
金乌既坠,华灯初上,身畔人握着他的手,眼中映着星光灯火,萧岐这回真的愣住了。
陈溱笑道:“怎么啦?”
萧岐心跳怦然,半晌,问:“试钿钗礼衣吗?”
两人刚从淮阳王府逃出来,任谁也想不到他们还会回去。
此时观礼宾客已尽数散去,萧岐先将陈溱带回自己房中,又去堆放贺礼的院中取来那只镂金描翠的木匣。
陈溱结过木匣,在里间试了半晌,忽道:“你进来。”
萧岐掀开重重帘幕,只见屋中灯光荧荧,陈溱穿着深衣,双手举起一片不知是什么东西的翠色绸缎,问他:“这个怎么穿?”
男女礼服形制不同,命妇礼服又向来繁复。萧岐端详片刻,也犯了难。
陈溱便将翠绸搁下,拿起一串琳琅环佩,问:“那这个呢,怎么戴?”
萧岐翻来覆去看了好大一会儿,仍是手足无措,只好道:“我去叫小妹。”
陈溱禁不住掩唇笑道:“这么猖狂?”
他二人本是偷偷回来,这下可好,连小郡主都要惊动了。
“都已经这么猖狂了,还怕什么?”萧岐搁下环佩,理了理陈溱鬓发,又道,“等我回来。”
“好。”
冠礼被搅和,瑞郡王本人还跟那捣乱之人私奔了去,淮阳王夫妇面子挂不住,早已闭门谢客。
小郡主却乐得开心,忙活了一天也不觉得累,正在屋中素手调香。萧岐突然进来,将她吓了一跳。
萧湘正要唤他,见萧岐将食指竖在唇前,便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听毕萧岐的来意,萧湘惊道:“就在今日?”
萧岐颔首称是。
萧湘喜不自胜,压低了声音道:“快带我去!”
萧湘不愧是自幼养在王府深闺的小郡主,不出半刻便将陈溱穿戴整齐。
她边唤萧岐进来,边扶陈溱坐到镜前。萧湘看着镜中那精致英气的面庞,忽伤怀道:“倘若娘将我生在江湖之中,我也能像嫂子一样,去找自己喜欢的人吧。”
陈溱被这声“嫂子”喊得面颊一热,待听明白萧湘说了什么后,又温声劝道:“我瞧你母亲十分疼你,想必也不忍心让你早早出嫁。”
“不说这个。”萧湘知今日是大喜的日子,便抿抿唇将哀怨咽回腹中,又问刚进来的萧岐道,“有胭脂水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