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启唇,轻声唱道:“瑶草一何碧,春入武陵溪。溪上桃花无数,枝上有黄鹂……”
她伸出双臂,想要触碰那张阔别已久的面庞,却怎么都够不到。
是真?是幻?
陈溱心绪恍惚,再抬眼时自己正坐在父亲膝上,一只手臂搂着他的脖子,听他一字一句地教自己背《潜心诀》。
“第十重的口诀也是十六个字,‘守中抱一,经脉如竹,苍黄反复,同归殊途’。”
六七岁的小陈溱摇头道:“爹爹没解释,我听不明白。”
陈万殊揉了揉她的脑袋,道:“并非是爹不想给阿溱解释,只是百多年来只有爹爹的高祖父炼成了这第十重心法。高祖以后,此句深意便无人知晓了。”
陈溱问:“既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那为什么还要背呢?”
陈万殊思考片刻,道:“爹爹少时读‘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二句,觉得美则美矣,但却不明所以。后来爹走过了很多地方,见到了许多人,有一天仰头望着明月,瞬息之间就领悟了诗意。”
陈溱眨眨睛,还是没听明白。
“无妨。”陈万殊笑道,“阿溱先记着,说不定哪一天就参悟了呢?”
……
落日熔金,炊烟袅袅。村里人做好团圆饭就开始噼里啪啦的放爆竹。陈溱昏迷了一整日,恰在这时悠悠睁开了眼。
她并未起身,而是盯着屋顶看了许久,才想起今夕何年,才想起身处何地,才想起时光荏苒,椿萱见背,自己孑然立于世间,已望不见来时的路。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醒了?”顾平川说着瞥了眼搁在床头的碗。
陈溱坐起身,喝了水,这才缓过神来。听到屋外的爆竹声,她问:“现在是除夜,还是新年?”
“除夜。”顾平川道。
“嗯。”
见她半晌不说话,顾平川忍不住道:“不再问了?”
陈溱神情恹恹:“话不投机半句多。”
顾平川便笑了:“你同谁投机,萧岐吗?”
“与你何干?”陈溱说罢,忽想起去年萧岐意图给她换脉时,顾平川也在附近出现过。
京郊别院,风雨桥,安宁谷……他盯了自己十余年,究竟有何目的?
“我与他同为皇室宗亲、玉镜宫掌门座下弟子,他听的每一句话我都听过,他学的每一招我都练过。”顾平川低眸,似忽苦笑了一声,“没有人比我更懂那样长大是何种感受。”
陈溱从前也曾想过,顾平川和萧岐出身、经历相似,为何性格和选择却大相径庭。可说到底,人与人本就是不同的,追究这些也无甚意思。
“秦振英,秦振英……”顾平川一字一顿地念着自己的本名,“‘却秦振英声,后世仰末照’。从小他们就告诉我,我将来定要成为我父亲那样的人,横扫千军,镇守边关。呵,我少时也曾这么想。
“可在玉镜宫习武那些年,我才渐渐明白,令我着迷的从不是什么沙场鏖战,而是武道本身。
“但当我告诉师父,自己想潜心研究武道时,他却说不行,因为我是大将军和公主的儿子。”
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陈溱难得听到顾平川主动说起自己的事,便追问道:“后来呢?”
“后来……”顾平川踱了几步,负手立于窗前,“弘明四年,也是在除夜,胡禄攻破槐城瓮城,我的父亲力战而死。”
秦怀安名震天下,陈溱幼时便听说过他的事迹。他行伍出身,鲜有败绩,从百夫长一路做到了大将军,最终在槐城殉国,被追封为忠义侯。
顾平川继而道:“他分明有很多次活下来的机会,但他都没有选。瓮城虽破,主城还在。我们在城楼上喊他上来,他不听。我递了绳索,他不接。我跳下城楼去救他,却被他扔了上来。
“他说,他是主帅,不战就是不忠,退却就是懦弱。
“后来,槐城守住了,但我的父亲也因伤势过重不治而亡。回京述职时,我问母亲,为何我们一定要为朝廷卖命。母亲泣不成声,但还是说,‘我等食天下禄,当为天下谋。’”
民间关于安泰长公主的传说很少,百姓们提起她,总会说那是秦大将军的妻子,却忘了她在是一个妻子、一个母亲之前,还是一国公主。
“哼。”顾平川冷笑,“既然如此,那我不食天禄便是!槐城守不守得住与我何干?外族犯不犯境与我何干?江山易不易主又与我何干?人总归是要为自己活的。”
陈溱垂眸不语。
顾平川见状道:“你认不认可都无妨,那清霄散人不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修道之人吗?”
陈溱闻言,突然间想起母亲当年评价卢应星的话——“任尔大厦崩于前,我自阖眼修仙。”
沈蕴之与卢应星因此决裂,不惜经脉被废也要脱离师门。
两人各怀心事,沉默了许久,窗外的爆竹声愈显嘈杂。
“听闻安泰长公主已是六十高龄。”陈溱突然道。
“不错。”顾平川答道。
陈溱平静地望着他:“可我的母亲,只活到了三十一岁。”
顾平川一愣,自然而然地记起十多年前的情景。他本不想为朝廷办事,可杨鸿化告诉他“惊鸿剑”沈蕴之也在落秋崖上时,他便坐不住了。
回想起落秋崖上那个经脉尽毁也要招招取他性命的女子,顾平川摇了摇头,中肯地评价道:“沈蕴之是我见过的软剑使得最好的人。没能在她全盛时与她一战,我很遗憾。”
陈溱冷笑道:“你心里应该清楚,若有机会,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你!”
顾平川也笑,笑得十分坦然:“可现在,你没有任何机会。”
陈溱闭上双眼,心想自己大过年的还要和这种人共处一室,当真晦气!
“不过,我可以给你机会。”顾平川又道,“从今日起你可以静心修炼内力,我等着你。”
陈溱心生疑惑,掀起眼皮谨慎问道:“我修炼内力,于你有何益处?”
顾平川好不真诚地说道:“我平生最惜才,见你内力尽失,实在于心不忍。”
陈溱心中“呸”了一声,道:“阁下既然如此惜才,何不开宗立派,广收弟子?”
“你不记得了?”顾平川提醒道,“我在熙京的府邸中就养了一批根骨极佳的孩子。”
说起这个,陈溱便想起了顾平川当年关押黄开阳的地牢,想起了地牢里那些或断臂、或瘸腿、或聋或瞎,咿咿呀呀叫着的怪人……
虽是经年旧事,可如今回想起来,她还是打了个寒颤。
顾平川看着她,不慌不忙地反问道:“那你说,我目的何在?”
陈溱定了定心神,道:“窈冥。”
十一年前,顾平川赠她剑时,就提起百年来江湖上只有落秋崖的第九代崖主一人修炼到了“窈冥境”。
而这第九代崖主,就是她父亲口中的高祖父。
去年风雨桥比武,顾平川震伤她的经脉就潜水逃脱。后来她寻找修复经脉之法时,又听觉悟禅师说起了《潜心诀》的来历。
顾平川的目的并不难猜。
“但我还是好奇,突破‘窈冥’的方法究竟是什么?”陈溱问。
顾平川道:“天生就能修炼到‘窈冥境’的旷世奇才,百年都不见得能出一个。但若有《潜心诀》相助,只要根骨出色并勤于修习,就有突破的可能。”
陈溱疑道:“你要修习《潜心诀》?”
顾平川却笑道:“从你口中
说出来的《潜心诀》,我一个字都不会信。”
陈溱甚至无需胡编乱造,只要稍微改上一两个字,就足以让他走火入魔。顾平川自然不会冒这个险。
那他捉自己来做什么?
陈溱恍然大悟——既然拿不到心法,那就捉一个修习了心法的人。
“你要易脉?”陈溱惊道。
顾平川与萧岐师出同门,萧岐知道易脉,他又怎会不知?
“你真是疯了!”陈溱又道。
他昨日出现在杏林春望,就是算准了自己的经脉已经修复。他担心易脉的同时可能导致两人的内力互换,所以才让自己修炼心法。当真是好计谋,好盘算!
陈溱攥紧拳,死死盯着他道:“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甘愿做你的垫脚石?”
“那也是没有办法,因为你绝不会把真正的《潜心诀》说与我听。不过,我劝你还是乖乖听话。”顾平川笑微微地望着她,“要知道,天底下有落秋崖陈氏血脉的,听过《潜心诀》的,可不止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