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帘微动,檀香袅袅。
云倚楼自步入观中就微蹙双眉——除那妇人背上的鞭伤外,观中还有一丝极淡的血腥气。她自幼闯荡江湖,对鲜血的气息十分敏感,断不会辨错。
见有人瞧向她,云倚楼将食指竖在唇前示意众人噤声。她缓缓起身,循着那丝气息绕过柱子,掀开黄布,走到玄女像后,果然瞧见一人!
那人背靠玄女像瘫坐地上,双目紧闭,似是受了重伤。
云倚楼定睛细看,只见这人年事已高,衣着却十分利落,腰间还悬了柄剑。他满头花发极短。值此“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之时,他还真有“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之感。
血腥气就是从他身上传出来的。
云倚楼缓步走到那老者身边,微微俯身,压低声音问:“老爷子,醒着吗?”
那老者闻声骤然睁眼,手中剑已亮出三寸,寒芒逼人。
云倚楼神色微变,心道,这老爷子还是个练家子。
“莫怕,我不是来伤你的。”云倚楼话锋一转,又问,“老爷子怎么睡在这里?”
老者闻言一颤,抬眼端量面前的女子,目光迥然。
这花发老者不是别人,正是云彻。
“六月半,望烽台。洛水断,槐城开……”一首不知出处的歌谣,竟让盛极一时的梁王府和参与静溪修禊的群侠们全部家破人亡。以至今回想起它,云彻仍觉得头皮发麻。
去年在落秋崖下见到陈洧所绘的弓长张图纹后,他便一路北上去了梧州。
于公,他是先帝的暗卫统领,必须帮先帝查清此事,即便先帝早已驾崩。于私,佛不渡他,他总得做些什么去弥补自己造下的罪业。
梧东张家树大根深,附属势力盘根错节,调查起来并不容易。可云彻年轻时是八百暗卫的头领,最擅长做的就是调查这些世家宗族、达官显贵。
云彻在梧东待了两个月,当年旧事已有些眉目。可他毕竟老了,身手不似年轻时那般利落。年前他暗闯张府时被守卫们发现,虽然逃了出来,但还是被张家的人一路追杀到槐城。从梧东到槐城,那可是八千里啊!
云彻逃了八千里,却在即将赶到槐城时负了伤,短时间内无法与死士们对抗。所幸他东躲西藏,混进逃难的百姓堆里来了招金蝉脱壳,这才躲过追杀藏入观中。
有戎犯境数月,不少仁人义士都赶来恒州纾难。如今槐城已破,在城外见到江湖人士不足为奇。这般想着,云倚楼揭下面前帔巾道:“老爷子若信得过我,不妨同我讲讲。”
她说罢,却见那老者直愣愣地盯着自己,像是有些出神。
“怎么了?”云倚楼问道。
云彻望着她,喃喃道:“姑娘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云倚楼笑道:“老爷子,你是今日第二个说这话的人。”
她这二十多年容貌并无太大变化,别人看着眼熟也不足为奇,那小酒馆的老板就一眼认出了她。不过,她并不记得自己见过这位老者。
云彻有些恍惚。他隐约间记起淮南千顷烟波湖,记起碧色连天的荷叶,记起有个人撑着小舟、唱着歌,从莲花深处悠悠走来,朝他嫣然一笑。那是闯入他漆黑冰冷生活的一缕温暖阳光,是他背着主上悄悄娶的妻子。
是啊,他曾有过妻子,有过家,还有一个女儿。想到这里,一个荒唐的念头闯入脑海,云彻忙不迭撑着地直起上身,细细打量面前的女子。
他的目光最终停在了“秋水刀”上。
“你是用刀的?”云彻皱眉问道。
云倚楼擅使剑,江湖人皆知。她本想解释,可望向“秋水”时却有些心神恍惚,失神道:“是。”
用刀的,那便不是了。他的女儿是使剑的。想到这里,云彻自嘲一笑——云倚楼被困于无妄谷底,江湖人皆知,他怎么就突然忘了呢?关心则乱,关心则乱啊!
这老者的言行虽然奇怪,却不含敌意。最奇怪的是,见他笑,云倚楼自己也禁不住笑了起来。
“老爷子笑什么?”她问。
云彻已经彻底清醒过来。他仿佛
忘记了身上伤痛,注视着云倚楼道:“方才说眼熟并非客套,我与姑娘一见如故。”
云倚楼心想如今国门破碎,百姓流离失所,她却能在小道观中却能遇到个坦诚豪爽的江湖客,也是缘分。她展颜一笑,道:“可惜此处没有酒,不然我定要与老爷子痛饮三杯。”
云倚楼话音未落,脸上笑容就渐渐凝固。
二人齐齐抬头看向屋顶——上面有异动。
云彻握着剑就要挣扎着起身,云倚楼却按下他,道:“老爷子暂且歇着,处理这群蝼蚁,我一人足矣。”
第194章 峰回转攫符夺印
瓮城之上,几只秃鹫盘桓啼鸣,随时准备俯冲下来享受美餐。
浑邪痛失巴特,便以整座槐城撒气。有戎骑兵奉令杀入城中,焚毁屋舍,屠杀百姓,无恶不作。眼见林木化作尘土,屋舍荡为寒烟,他的滔天怒火才稍稍平息。
此时已是正午,浑邪正准备小憩,忽有几个士卒忐忑不安地进来禀告今日所见。浑邪闻言,面色陡然冷了下来,沉声问:“你刚刚说,你们见到了谁?”
怕惹单于不悦,那些士卒有些犹豫,半晌才站出来一个解释道:“身手很像,可容貌瞧不真切。”
浑邪单于活动着自己的右腕关节,突然大笑起来,眼底怒意顿生:“好,好啊!”
玄女观屋顶,几个江湖客蹑着足走到檐边,正准备跃下,忽觉背后起了一道凉风。他们转头,只见一位佩刀的红衣女子正抱臂看着他们,眉眼端丽,裙裾飞扬。
这女子距他们已不出丈远,却无一人察觉。为首那人顿感不妙,将剑竖在身前,低声警告道:“少多管闲事!”
云倚楼食指轻点刀柄,道:“你们若想动这观中任何一人,我都不算多管闲事。”
其实,寻常百姓往往无法惊动江湖杀手,这些人要捉的十有八九是那老者。云倚楼与那老者认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却愿意仗义出手,这便是江湖中的缘分。
为首那人喝道:“找死!”话音未落便陡然欺身上前,运剑如虹。此剑速度极快,众人反应过来时,剑尖距那女子心口已不出二尺。
云倚楼侧身拔刀。那刺客的剑“铛”的一声搠在刀鞘上,尚未收回又被刀锋打偏,剑柄险些离手。
与此同时,云倚楼身后那名刺客手中寒光闪烁,三枚暗器飕飕刺向她肩背。云倚楼闻声而动,沉肩弯腰,三枚暗器擦发丝而过,咄咄咄地打在另一刺客身上。那人怔怔低头瞧了瞧自己,双目圆瞪,轰然倒下。
云倚楼行步如风,手中苗刀翻覆闪烁。这七名刺客并非等闲之辈,可不出半炷香的功夫就纷纷倒下,仅剩一个失足滚下屋檐的还在苟延残喘。
云倚楼跃下屋檐,还刀入鞘,问:“你们是何人?”
那人摔伤了右臂右腿,在地上勉强挣扎片刻,似要张口说话,却低头猛一咬牙。
云倚楼心道不好,连忙飞身上前掐住那人下颌,却为时晚矣。云倚楼立即跃上屋檐察看其余刺客,这才发现除了被一击毙命的那几个,其余人皆面色青黑,口溢鲜血,显然是服毒自尽。这些刺客竟然全都是死士!
有能力养这么多死士的,天底下没几个人,不是大富就是大贵。这样的达官显贵无所不用其极地追杀一个江湖人,最大的可能就是这人握住了他们至关重要的把柄。
权贵们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死士不可能只来一批。若带那老者上路,随行百姓们可能会有危险。可若不带,老者就成了死士们的俎上鱼肉。
云倚楼并未犹豫,当即决定二者兼顾。她信得过自己,她护得住所有人。
马蹄声碎,黄沙翻滚。弘明十五年二月十一,西北大军后撤二十里,在西屏山附近安营扎寨。
刚经历过槐城大败,将士们大多负了伤,余下的也萎靡不振。他们既要安顿伤员,又要搭建营账,一直忙到午后才渐渐歇下。
这时,忽闻马蹄声急,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电也似的奔来。马上那人银盔铁甲,腰间系刀,眉眼几乎压在盔下,露出的半张脸沾满尘土和血污。士卒们凭盔甲和马儿才认出这是瑞郡王。
萧岐闯入营中,直到帅帐前才勒马。紫燕嘶鸣一声,前蹄尚未落地,主人已经翻身下马。
槐城沦陷,魏季贤为巴特所杀,裴远志心烦意闷。帅帐甫一搭好,他便进去歇息,孰料尚未坐定,就见萧岐掀帘走了进来,也不通报。
萧岐在翁城奋战一整夜,匆匆赶来,甲胄尚裹挟着一股铁器独有的冰冷腥风。
裴远志被这料峭寒风吹得心惊,佯装镇定地关怀道:“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