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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雪明_壶中日月【完结】(258)

  父亲交给她的无妄不足一两,半年来用去了不少,来落秋崖时仅剩十铢。为免自己毒发时毁了无妄,她只服用了一点,其余的都交给了程榷。她想找程榷拿解药,可想到如今已是深夜又有些为难。

  宋司欢走回榻边坐下,那股灼热感再次逼上心头。她记起两日前程榷说过的话,便决定去试一试。

  她再次起身,摸着墙壁桌椅走到门前,刚下了闩,忽觉门外有股力量将门扇倏地推开!此时夜深人静,山中只闻鸱鸮夜鸣。宋司欢隐约看到地下有团黑影,不由惊呼起来。

  这一叫,门外的那团黑影竟真的动了动,还出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宋司欢听出这是程榷的声音,惊道:“你怎么……”话未说完,她自己先明白过来,程榷定是不放心她,所以悄悄靠着门槛睡在她屋外。今日如此,前两日恐怕也是如此。

  宋司欢立即将程榷捞进屋,触碰到他被夜风吹得冰凉的腕骨时,又叹道:“傻不傻呀!”

  程榷笑了笑,解释道:“我爹说,答应了别人的事,就一定得尽心做。”

  “那你进来睡不就行了?夜里这么冷,也不怕受了风寒。”宋司欢皱眉道。

  程榷忙推辞道:“这怎么行?”

  “你,你真的……”宋司欢的手攥起又放开,放开又攥起,自己在那儿生闷气。

  倒是程榷还记得正经事,问道:“对了,你刚才开门是有什么事?那毒发作了吗?”

  宋司欢心中憋气,体内无妄瞬时窜上脑门儿。她此时晕晕乎乎,根本没听到程榷问了什么。

  程榷察觉出不对,皱眉问道:“宋姑娘,你还好吗?”

  屋内没有点灯,正是漆黑一片。程榷瞧不真切,便靠近了些,低头观察宋司欢面色。他还没有看清楚,宋司欢却咚的一声撞进了他怀里,带着哭腔道:“娘,我不走,你不要死,求求你,你不要死……”

  程榷直愣愣地站在原地,双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搁。他竭力冷静下来,心道:宋姑娘之前说的毒发之时,应该就是此刻了。

  宋司欢仍紧紧抱着他,自顾自地说道:“前面就是熙京了,娘不是说熙京什么都有吗?再撑一会儿就会有郎中,有吃的,什么都会有的……”

  程榷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还是顺着她说道:“好,咱们去熙京。”见宋司欢果然安静下来,程榷便从怀中取出那只瓷瓶,拔下塞子,将里面的粉末喂给了她。

  宋司欢服下药,又絮絮叨叨地嘀咕了几句,才渐渐安静下来。

  这一静,二人的心跳便清晰可闻,程榷自觉尴尬,低声问道:“宋姑娘,你好些了吗?”

  “没事。”宋司欢松开双臂,神色渐渐平静,“多谢你了。”

  这些年她在杏林春望受谢长松夫妇疼爱,早已忘记了幼时苦痛,可方才无妄发作,她竟全都记起来了。战乱,饥荒,被人掳走一去不回的父亲,饥肠辘辘病痛缠身的母亲……这是十多年前的恒州,是无数人的噩梦。让天下人都有个安定的家,这是多遥不可及啊!

  夜色遮着两人面容,程榷匆匆道:“不必客气。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啦! ”

  房门再次阖上,宋司欢缓步走到桌边点上了灯。

  一灯如豆,映着她紧蹙的眉心。宋司欢喃喃道:“这解药果真对人没有效果吗?”

  第209章 雪前耻人言可畏

  山风呜咽,掠过古刹飞檐。夜色如墨,云彻生前暂居的客院禅房内烛火摇曳。

  木鱼声声,经文阵阵。众僧闭目垂首,捻动佛珠。

  云彻的遗体已被妙音寺众僧收敛。他的致命伤在颈上,是暗器所为,无法辨别凶手身份。僧人们发现他时,他的剑落在手边,显然是与人打斗过。

  “阿弥陀佛。”觉悟大师诵完一段经文,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肃立的众僧,最终落在静立一旁的云倚楼身上。

  云倚楼面沉如水,眼神中甚至辨不出悲喜,但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云彻身上,但又好像不是在看他。

  “若有人能不惊动寺中任何弟子闯入云施主居所,那以他的武功,完全可以在此处杀了云施主。”觉悟道,“所以,老衲推测,云施主很可能是听到了什么消息,主动下山的。”

  云倚楼默然不语。

  蒋屠维点头道:“大师所言在理,这其中恐怕另有隐情。”

  觉悟微微颔首,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物,递到云倚楼面前,道:“房内虽然没有找到什么线索,但敝寺弟子在收敛云施主遗体时,于他怀中发现了此物。”

  那是一截约一寸宽的字条。纸张有些卷曲,似乎是从信鸽脚上所缚的细小竹筒中取出的。

  觉悟问道:“女施主可知这字条是何意?”

  云倚楼接过字条,缓缓展开,十四个字映入眼帘: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那日在龙王庙,恰逢春夜细雨。

  云彻站在窗前,说他与妻子最喜这的诗就是这两句。他没有说的是,他们女儿的小名就是取自这句诗的头两个字。这一点,云倚楼本人最清楚不过。

  小楼,小楼。

  云倚楼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晃,心道:“他不知会任何人悄悄下山,竟是因为有人以我作诱饵吗?”

  方才听闻云彻死讯时,云倚楼自己也不知道心中是什么感受,似乎有哀伤,但远不如母亲逝世时那般撕心裂肺。她本以为对这个父亲的感情已经随时间消散了,可见到这张字条时,心底埋藏了多年的情感突然翻涌起来。

  不管是谁,胆敢用她来诓骗云彻上钩,都必须付出代价!

  “大师,梧州张家的死士这几日在西屏山附近出现过吗?”云倚楼问。

  空明摇头道:“若是张家死士,定会搜云施主的身。何况云施主在敝寺居住多日,想必那些人也知道他们的秘密守不住了。”

  云倚楼颔首,心道:“妙音寺这些师父慈悲为怀,没有想到另一种可能——死士即便知道秘密守不住,但为了交差还是会杀人。不过既然要交差,就得斩下云彻的头颅作证。如今云彻保留全尸,应当不是张家死士所为。”

  云倚楼又问觉悟:“大师,那日的弹筝之人如今在何处?”

  她所说的正是昔日梁王府暗卫,当日在山下龙王庙中与云彻相斗的暗枭。

  但暗枭有盗窃经书的前科,觉悟本就对他不放心,捉回寺中更是命弟子们严加看守,不许他踏出房门半步。

  “他日夜有人看守,搞不出什么名堂。”觉悟道。

  云倚楼缄默,众人皆疑惑不解,屋中只剩下木鱼声和诵经之声。

  云彻死得那么突然,又那么刻意。他尸身静静地躺在树下,害他的人似乎并不想遮掩,仿佛就是要让众人知道他死了。

  蒋屠维隐约猜到了这屋里躺着的云老施主和云倚楼的关系。他不知道云彻的身为来历,但身为玉镜宫弟子,他清楚地知道云倚楼曾在江湖上掀起过不小的风波。

  蒋屠维斟酌再三,先向云倚楼抱了抱拳,才道:“晚辈冒昧。会不会是云前辈的仇家来寻仇,找到了老前辈身上?”

  云倚楼微怔,神色一点点冷了下来。

  安宁谷大捷后的这些日子,剑庐可谓热闹。形形色色的江湖侠士聚在一起,却不能切磋武艺,干脆聊天唠嗑。

  这日,冯怀素探望过自家师兄弟后,又来拜访陈溱。

  寒暄一番后,冯怀素压低声音问道:“师妹可曾听闻,谷中有几个人常在背后议论你和瑞郡王?”

  陈溱一愣,问道:“他们说萧岐什么?”

  冯怀素摇头道:“无非是说瑞郡王抢夺他们的功劳。”

  来恒州抵御外敌的江湖侠士本就鱼龙混杂,其中难免会有些许见识浅薄心胸狭窄之人。何况当初在汀洲屿对抗瀛洲人时,萧岐就有“抢功”之举,也难怪他们议论。可这些事牵扯太多,萧岐不便也不能解释。若真有可能,萧岐自己才是最不想揽下大功的那人。

  陈溱无奈笑笑,道:“无妨,随他们说吧。”

  萧岐不在意,她自然也不在意。等见到萧岐时,她自会提醒他向朝廷上报这些侠士的功绩。说来好笑,除青云山玉镜宫外,江湖与朝廷向来分属两个势力。朝廷把江湖人称作土匪,这些侠士还真指望朝廷会对他们论功行赏吗?

  “唉!”冯怀素顿了顿,又道,“师妹怎么怎么单问瑞郡王,不问问自己呢?”

  陈溱这才想起来,又问道:“他们说我什么?”

  冯怀素道:“师妹还记得有戎奇毒吗?我听楚前辈说,这毒似乎只针对有内力傍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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