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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雪明_壶中日月【完结】(285)

  一声令下,在避无可避的音刃中强撑着的北祁士兵纷纷调转马头,再也顾不得队形,向南仓皇逃窜。

  万马奔腾之声如雷震耳,纷乱的马蹄声混杂着士卒的惊呼,渐渐扰乱了琵琶弦音。北祁士兵纷纷额手称庆。

  陈溱起身,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如烈火狂燃。她立于垛墙之上,五指在琵琶弦上愈拨愈急,弦音尖锐如碎玉裂帛,竟在千军万马的喧嚣中清晰可辨。

  北祁士兵闻声,只觉头皮发麻,慌忙催动战马,拼命向南狂奔。他们不敢有片刻停留,直奔前方的归雁谷。

  就在此时,归雁谷深处传出一声清越的雁鸣。

  陈溱缓缓收手,目送北祁军没入归雁谷中。她摊开右掌垂眸凝视,指尖已被琴弦拨出红痕。

  她轻抚琴弦,心中忽有所悟。今日使用乐兵时,与从前确实大不相同。师父曾说,以气入音伤敌者众,自损亦重。当年在汀洲屿上,她以一曲笛音逼退瀛洲武士后,便力竭昏厥。可今日弹了这么久的琵琶,她此刻却仍觉气定神闲,内力流转自如。“窈冥境”与“恍惚境”的差距竟如此之大。

  陈溱再次遥望归雁谷,但见烟尘骤起。

  东方未明,北境春寒料峭,自然不会有大雁。方才那声雁鸣是玉镜宫的信号。

  归雁谷地势险峻,道路狭窄如羊肠,两侧峭壁如刀削。北祁溃军方才被弦音所逼,迫不及待地冲入谷中,还没走多远就听到头顶传来飕飕风声。

  只见两侧崖顶万箭齐发,密如飞蝗。北祁军阵脚大乱,急忙后撤,却见谷口处已被追兵封堵。当先那员老将须发花白,手持长刀,正是平沙关守将郭毅。

  北祁统帅至此方知中计——平沙关真正的南门根本不是那座城楼,而是眼前这道山谷!

  此时东方既白,前方山巅上浮现出几道身影,为首那人是玉镜宫的任无畏。他伤势大好,便奉掌门师兄之命率弟子前来驰援。

  任无畏左手展扇,右手持刀,扬声道:“背信弃义之徒,这归雁谷便是尔等葬身之地!”

  话音方落,数十支火箭破空而至。谷中早已埋下猛火油,遇火即燃,霎时间烈焰腾空,将北祁铁骑困在火海之中。

  前有玉镜宫弟子据险而守,后有平沙关守军断其退路,北祁军在狭窄谷道中挤作一团,烧成一片。

  郭尧率一队精锐突入敌阵,直取统帅。那主帅却被亲兵团团护卫,平沙关守军一时难以近身。

  任无畏在山巅看得分明,朗声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玉镜宫弟子心领神会,火箭纷纷朝那主帅射去。

  火势蔓延,亲兵打滚的打滚,逃遁的逃遁,再也顾不上主帅了。

  郭尧趁势突进,手中尖枪递出。那统帅举刀相迎,两兵相接时却觉胸口一痛,竟是一支羽箭透甲而入。

  兵败如山倒,主帅既亡,北祁军更是土崩瓦解。几个浑身着火的士卒狂奔至一口井旁,望着干涸的井底,发出绝望的哀嚎。昔时饮马处,今朝萦蛛丝。

  “降者不杀!”郭毅扬声大喝。

  北祁残军见大势已去,纷纷弃械投降。

  红日喷薄欲出,谷中余烬未熄。

  此役虽胜,众人脸上却无喜色,唯见烽烟散处,新坟如丘,英雄宵小,皆作黄土。

  陈溱心中记挂萧岐伤势,看到归雁谷得胜的信号后便立即施展轻功疾奔下城楼。

  离军营越近,她眉间忧色便愈发分明。

  陈溱循着士兵指引踏入营帐,却见萧岐阖眼躺在榻上,面容苍白如纸。一名须发花白的老郎中坐在一旁,正低声嘱咐药童煎药。

  她轻步上前,见萧岐始终不曾睁眼,心下便知他已然昏厥。当即朝老郎中抱拳一礼,目光却仍凝在萧岐身上,低声问道:“前辈,他伤势如何?”

  老郎中捻须长叹,眉头深锁,道:“将军汗出不止,身体乏力,看似是风寒之症。然则肩背负外伤,兼有肩颈痉挛、气息微弱之象……”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重,“依老朽所见,只怕是金创痉发作。”

  帐中霎时寂然,陈溱素来镇定的面容上掠过一丝惊惶。

  “在下已为将军清理了创口,拟好了药方,剩下的就看造化了。”老郎中摇了摇头,带药童告退。

  陈溱轻撩衣摆在榻边坐下,静静凝望着萧岐。他身上的甲胄已被卸去,肩背处的伤口也被清理过,但发丝中还残留着血迹。陈溱伸手轻抚他的面颊,指尖触及耳际时忽觉有些黏腻,才知他耳后也溅上了鲜血。

  她知道萧岐素来爱洁,便用帕子蘸了水,小心翼翼为他擦拭。

  正擦到鬓边,忽见萧岐眼睫微颤,缓缓睁开了双眼。

  陈溱浅笑着搁下帕子,执起萧岐的手,柔声道:“醒了,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萧岐凝望她良久,方缓缓道:“无妨,只是有些乏。”

  陈溱闻言心头一紧。她初入碧海青天阁时便听孟师伯说,被利器所伤,伤口过深时容易得金创痉。金创痉是足以致命的病症,任你是铁打的筋骨,也难保万全。习武之人虽可凭内力护住心脉,但也并非万无一失。

  见她深色恍惚,萧岐轻声问道:“在想什么?”

  陈溱却展颜一笑,轻描淡写道:“我在想,真该好生学学琵琶了。总是这般胡乱弹奏,实在有辱师门。”

  萧岐将信将疑。陈溱却不给他追问的机会,与他掌心相贴,将真气缓缓渡了过去。

  “即便有你师叔带援兵赶来,你又怎知北祁一定过不去归雁谷?”陈溱轻声询问,掌间内力不绝如缕。

  萧岐道:“南门守军本就是诱敌深入,很快就能追上去前后夹击。再者,昔年师祖见归雁谷地势天成,便命弟子绕到后侧开凿山道,在崖顶设下七处哨岗,又在谷中布下重重机关。除平沙关守将外,就只有几名玉镜宫弟子知道。”

  陈溱慨叹道:“长清子当真是深谋远虑!”

  “你方才用乐兵定消耗了不少内力,还是不要为我运功疗伤了。”萧岐说着就要撤掌。

  陈溱却倏地屈指,将他的手牢牢扣住,道:“你

  小瞧我啦。莫说是运功疗伤,就算让我再乱弹一曲也无妨。”

  萧岐心领神会,道:“‘窈冥’之境,竟如此玄妙。”

  陈溱掌间内力流转不绝,唇畔含笑道:“所以,有我在,你便安心养伤吧。”

  帐内药香氤氲,陈溱缓缓收回手掌,见萧岐呼吸渐匀,已沉沉睡去。他的外伤本不算重,又有内力护持,已开始渐渐愈合。只是元气大损,精神不佳,眉宇间仍带着深深的倦意。

  陈溱悄然走出帐子,正欲寻郭将军商议再多邀郎中,却见任无畏风尘仆仆赶来。

  任无畏先问过萧岐伤势,待得知已无大碍,方才压低声音道:“前些日子,玉镜宫弟子在苍云山附近看到云……看到你师父往戈壁去了。”

  陈溱讶然,心道:“师父去哪儿做什么?”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穿过那片戈壁,便是狄历草原,是有戎部落。

  “骆师兄已经让屠维去打探了,一有消息,自会传书告知。”任无畏道。

  “有劳骆掌门费心!”陈溱抱拳道。她心中明白,骆无争终究是放下了昔日恩怨。

  “还有一件事。”任无畏神色凝重,“隆威镖局弟子察觉,独夜楼刺客近日正悄悄向熙京聚集。只是熙京守卫森严,前些日子朝廷又大刀阔斧肃清奸佞,他们一时半刻应该进不去熙京城。骆师兄让我转告,陈姑娘务必速往京畿走一趟。”

  “我自当义不容辞,只是——”陈溱一顿,默然望向身后营帐。独夜楼月主神秘莫测,江湖中与其交过手的寥寥无几,陈溱算是一个。只是如今萧岐伤势未愈,她如何放心得下?

  任无畏明白她担心萧岐的伤势,便道:“我二人师出同门,修习的都是《风度玉关》心法,由我来为他运功疗伤,必能事半功倍。”

  陈溱沉吟片刻,终是应道:“容我同他道别。”

  她折返帐中,再次坐到榻边,轻轻执起萧岐的手。掌心相触时,他缓缓睁开双眸。

  “我要去熙京走一遭。”陈溱声音很轻,“你伤势未愈,凡事需多加小心。”

  “小伤而已,将养两日便好。”萧岐说着,手臂撑着床榻就要坐起。

  “莫要逞强。”陈溱轻按他肩头,道,“要听你任师叔的话,好好养伤。”

  萧岐失笑道:“怎么像哄小孩似的?”

  “我好言相劝,你还不领情。”陈溱似笑似嗔。

  萧岐收敛笑意,正色道:“你安心去。北境若无异动,我很快便去找你。”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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