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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雪明_壶中日月【完结】(3)

  二人走至圆桌前,分别在鼓凳上坐下,老叟顺手就往脚下的镂空银制香炉里添了枚香丸。可他不知,炉内皆是茶汤,早就燃不起来了。

  陈溱转轴拨弦,像是试了试音,启唇吟道:“燕赵有秀色,绮楼青云端。眉目艳皎月,一笑倾城欢。”

  朱唇带笑,媚眼含情,倾城之欢竟非虚言。

  巫山叟看得痴了。

  轻拢慢捻间,琵琶声嘈嘈切切,切切嘈嘈,逐渐辨不出曲调。

  “常恐碧草晚,坐泣秋风寒。”

  四弦颤颤,寒风乍起。

  插着白梅花的瓷瓶遽然迸裂,碎瓷飞射。挂在梁上床上的帘幕纱帐被划破,于风中猎猎作响。香炉银盖被冲飞,茶汤混着香灰溅了一地。花香和茶香混在一起,氤氲开来。

  巫山老叟按着刀,想要砍碎琵琶,可他离得太近了,从琵琶弦上传出的绵绵内力化为气劲,震得他耳中轰鸣,嘴唇外翻,鼻子喘不上气,眼眶几欲崩裂。

  一个十三岁的女娃娃,哪来这么浑厚的内力?

  “纤手怨玉琴,清晨起长叹。”

  琵琶声中无半分哀怨叹息,陈溱弹得越来越急,琴弦铮铮作响,弦影近欲消失。

  武林世家的弟子,大都三岁开始聆听父辈教诲,六岁开始筑基习武。陈溱从爹娘那里学到的东西,从未忘却。

  八岁之前,靠的是过目不忘的天资禀赋。

  八岁之后,靠的是刻骨铭心的血海深仇。

  刚到揽芳阁时,她练习招式被梁三娘发现,梁三娘提着她的衣领骂道:“小丫头片子,你当你是云倚楼呢?再让我发现你练花拳绣腿,我就打折你的手、打断你的腿!”

  陈溱咬了咬牙,练不得招式,那就安安静静修炼内力。她家传的《潜心诀》是内功心法中的上品,五年来夜以继日地修习,陈溱自己都不知道她的内力到了何种境界。只记得十岁拨弦之时,曾震碎一只瓷杯。

  她无法自如操控内力,所以只得远离丝竹管弦。

  但今日,她要杀了这个人。

  琵琶奏出刀鸣剑啸,狂歌四起,气吞山河。

  巫山老叟七窍流血,后院女伎也是痛苦万分。

  “焉得偶君子,共乘双飞鸾。”

  四弦崩断,琵琶声止。

  陈溱收手,将琵琶置于桌上,猩红的血如珊瑚珠一般从她洁白的指尖滚落,红白交错,触目惊心。

  巫山叟蜷着身子翻倒在地,血雾遮挡了视线,他只能瞧见一个绛红的人影缓缓站起。

  “你,为……为什么?”他挣扎着攥起虹蜺弯刀。

  陈溱不再作娇媚之态,蹲下身来注视着他:“为报卫冉赠钗之恩。”

  说罢,她拔下发间芙蓉钗,和着指尖滑落的血,刺进了老叟的脖颈。

  淮北卫家原本是和梧东张家齐名的名门望族,可惜梁王获罪,梁王妃母族卫氏也受到牵连。梁三娘允许女伎带一样家中东西进揽芳阁留作纪念,卫冉来时,手里握着的是一对芙蓉钗。

  出身良家、父母疼爱,却家道中落,沦落风尘。

  两个小姑娘身世相似,年纪相近,意气相投,彼此都是对方在这风尘之地的唯一慰藉。

  大邺风俗,雏伎十四挂牌接客,陈溱本想等功力有大长进后带卫冉离开揽芳阁,可一切都来不及了。

  那时她想拔剑、她想抽刀,她想抓住任何锋利的东西去刺入那人的心口咽喉,可这里没有刀也没有剑,金银玉器流光溢彩,绸缎绫罗灿如烟霞,阴沉木雕的白眉神像端坐神龛之中,冷眼望着这满室浮华,手中长刀已积了尘。

  鸨母说,没必要因为这个得罪江湖上有名的虹蜺弯刀,况且,不会有人在意一个风尘女子的死活。

  不,有的。

  她曾赠予她一支芙蓉钗。

  这钗,足够锋利了。

  “你该死!”

  陈溱拔下银钗,侧身躲开溅射而出的污血,起身跨过老叟的尸体。

  她缓缓走至窗边,向外望去。

  天凉似水月冷如霜,一种清寒。

  烟火灿烂花灯摇曳,万般明艳。

  她褪去轻纱罗裙,擦干净被血玷污的芙蓉钗,揣入怀中。又换上旧麻衣,自楼上翩然跃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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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赵有秀色,绮楼青云端。眉目艳皎月,一笑倾城欢。常恐碧草晚,坐泣秋风寒。纤手怨玉琴,清晨起长叹。焉得偶君子,共乘双飞鸾。”——李白《古风五十九首其二十七》

  第2章 露锋芒仗义行仁

  光启四年正月,京畿小镇,晌午。

  阳光淡淡,照着一个瘦小的身影独行踽踽。那人稚嫩清秀,衣裳上却沾满了尘土,袖口还有血污,像是在泥里滚过。

  她也确实在地上滚过。

  轻功最看重内力,但身法并非不重要。陈溱几乎没有练过身法招式,自揽芳阁跳下时姿势不妥,落地之时没有站稳就跌了下去,所幸没有崴到脚。

  不过,总算是出来了。

  陈溱料定梁三娘不会声张。她是乐籍女子,亦是“罪人”之后。梁三娘老奸巨猾,或许会让一个非乐籍的女孩子顶替她,或许会直接宣称她死了,总之不会说她丢了,惹朝廷去问揽芳阁的罪。

  是以,她出熙京时无比顺利。

  卫冉死在除夕夜,梁三娘觉得不吉利,又急着掩盖此事,便想将其尽快抛尸荒野。陈溱将宫宴献舞得来的赏赐尽数奉上,才向鸨母求得让其安葬。

  所以她离开揽芳阁时没有银钱,只有一支芙蓉钗和一把鸾剪。

  所幸如今还在正月里,各家各户都喜气洋洋,不管是寻常百姓还是店铺商人都十分照顾路边的小乞丐,她不至于饿着。

  陈溱走至小巷墙角,顺着墙壁缓缓滑落坐下,剥开缠在手指上的布条,露出布满斑驳伤口的指尖。

  理智无法控制某种东西的时候,情绪往往能发挥大作用。内力可以催动琵琶弦产生强大气劲,而促使她操纵内力的正是心中按捺不住的愤怒、悔恨、不甘。

  陈溱自幼便听父亲说,习武之人最忌讳心神不稳,倘若动用内力时情绪躁动,轻则气息错乱重则走火入魔,但她别无他法。

  自幼练习琵琶的女孩子,指尖或多或少都会有些薄茧,但她不是。于是十指割破,指指泣血。

  忽有一只小手伸到面前打断了她的思绪,陈溱抬头,见面前立着一个蓬头垢面的小乞丐,她正朝自己伸出了一只手掌,掌心放着一枚铜钱。

  这小乞丐身子瘦弱,瞧起来不过七八岁,浑身衣裳破烂不堪,唯有一双眼睛还清澈明亮。

  乞丐施舍乞丐,倒是稀奇。

  陈溱一笑,撑地起身将那枚铜钱捡起,道:“谢谢。”

  “不用客气。”那小乞丐忙摆手道,“姐姐,你的手受伤了,快去看看吧,不然会烂掉的。”

  一枚铜钱能做什么呢?但陈溱不愿拂了这小乞丐的心意,便点了点头。听这小乞丐的口音与熙京不同,陈溱又问道:“你是哪里人?”

  “恒州。”

  陈溱幼时就听父亲说过,恒州地处西北,与外族有戎接壤,距熙京数千里。她便问:“那为何会来京畿?”

  小乞丐低下头,双手背后,低声道:“恒州一直在打仗……”

  陈溱恍然明白过来,西北边疆的战火烧不到国都熙京,自己在熙京待了五年,入目皆是繁花似锦,倒真的以为如今是太平盛世了。

  陈溱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乞丐摇了摇头,道:“我没有名字,娘说我是五月生的,就叫我小五。”

  “你娘呢?”

  这次,小乞丐没有吱声。陈溱垂了垂眸,七八岁的孩子,父母若不是出了事,怎么会不在身边呢?

  “你呢?”小乞丐问,“姐姐有名字吗?”

  陈溱抬头望了望天空,天色一片苍白,她道:“我姓……秦。”

  与小乞丐别过后,陈溱继续向南走,她想去看看落秋崖。

  刚出小镇不过两里,她就瞧见路边瘫坐着一个男人。

  那人身披蓑衣,头顶斗笠,背上背着个箱笼,大冷的天脚下踩着的却是一双芒鞋。

  见有人过来,他仰起头来。

  陈溱只见他眉目疏朗,面容干净,留着山羊须,瞧起来三十左右的年纪,分明气宇不凡,颇具仙风道骨。

  可这人毫不在意自己的形象,正按着右腿哎哟哎哟地叫。

  陈溱下意识上前搀扶,正好瞥见他挂在腰间的剑。

  竟是习武之人。

  陈溱的手顿了顿。她功力不济,应明哲保身,不该插手江湖纷争。

  将要伸出的手收了回去,指间微痛,陈溱转身离去。

  见她离开,那男人又哎哟喊道:“别走啊!唉,真是世态炎凉、人心不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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