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雁和鲁珊珊一行踏入幽兰居时,那“白皎皎”正立在院中。
见二人进来,“白皎皎”忙迎上前道:“你们来啦!这岛上藏了不少敌人,见你们进来我才安心。”
钟离雁微微颔首,艳如雨润桃李,淡若风动白梅,饶是“白皎皎”一介女子都瞧得失了神。
鲁珊珊四下打量一番,问:“白教主就住这儿?”
“白皎皎”这才回过神来,道:“阿奶身子不适,不便接待诸位……”
她向这行人身后看了看,眉头一皱,问道:“诶,其他女侠们呢?”
钟离雁没有答她,启唇道:“白教主,晚辈春水馆钟离雁前来拜见。”
钟离雁在春水馆出生,自小得云倚楼指点,武功造诣颇深,内力已达抱一境。她碎玉般的声音轻轻响起时,整个幽兰居竟无处不闻。
然而,院中无人应答。
那“白皎皎”神色一变,扯了扯嘴角,道:“钟离女侠,先随我去辛夷坞吧。”
“不必。”钟离雁神色一冷,缃色丝帛骤然腾出,牢牢系在幽兰居门前柱上,她握着丝帛一荡,人已至门前。
那“白皎皎”大惊,见她们人少,索性撕了面皮喝道:“把她们拿下!”
“砰——”她脑壳上结结实实挨了一棍子,回头一看,只见鲁珊珊叉着手道:“哟,拿下谁呢?”
那些假扮谷神教众人的女子们从幽兰居中蜂拥而出,与钟离雁一行交起手来。
只见钟离雁身形飘逸灵动,金球飞射,丝帛矫若游龙,缠绕绞杀,毫不手软。而另一边黄毛粉裙的鲁珊珊持竹棍横扫斜挑,不输于手握利器的诸人。
密道之中,陈溱和柳玉成跟着白蘅她们走了许久,前方终于出现了白亮的天光。
“到了。”白蘅说罢,咳了两声。
只见头顶的石壁向下一收,将那出口压成一道细细的横线,日光从缝隙之中照射进来,映在石壁上。
看来火并没有烧到这里。
白蘅转过身去,对众人道:“如今大敌当前,其余姐妹们不知所踪,诸位若是没有把握护好自己,留在这石穴内我也不会怪罪。”
谷神教的弟子们注视着教主,目光坚定,无一萌生退意。
白蘅叹了一声,道:“也罢,汀洲屿生死存亡之际,谷神教全教皆战,你们出去以后,若是可以,就在岛上寻一寻你们的姐妹,若是火势太大,就先去海边避一避,等水漫山谷、大火扑灭之时再回来。”
白蘅说罢便要第一个出去,却被白皎皎抢了个先。
“阿奶,我先出去探探。”
白蘅看着白皎皎的背影,轻笑着摇了摇头,似是欣喜似是无奈。
白皎皎出去以后良久没有吭声,白蘅忽地面色一凝,问道:“皎皎?”
众人心中也疑惑,分明没有听到什么打斗的声响,怎么突然没了动静。
“……没事。”白皎皎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她像是压抑着心中的情绪,连声音都有些颤了,“没事,附近没有人,大家可以出来了。”
白蘅像是忽然明白了过来,阖了阖眼,道:“我先出去。”
其余的人便紧随其后,逐个从石洞缝隙之中爬了出去。
陈溱出来一望,便知道白皎皎方才为何静默了。
此处已快到海边,脚下是礁石砾石,而南面,是一片火海。
浓烟盘旋,火光烛天。
谷神教弟子们双肩微抖,眼睫轻颤,无声地注视着这一片废墟火海。这里,是她们的家园啊!
陈溱缄默无言。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感受,自七年前大火焚烧见山院那一刻,她就知道这是什么感受。
“阿奶!”白皎皎紧紧地攥着白蘅的衣袖,“不要去了,不要去了……”
白蘅将白皎皎的手从臂弯抹了下来,道:“照顾好你的姐妹们,还有岛上的其他女侠。”说罢便不容白皎皎再劝,转身向东边走去。
白皎皎按着心口阖上双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平静。
“诸位随我来吧。”她道。
如今出了石穴,陈溱才瞧清这些
女子的皮肤都呈麦色。就连两年前摆渡姚江的秀娘,脸都晒得有些黑了。
她们露出来的手臂形态优美,那是常年劳作和习武才会有的曲线,每一处突起和收拢都凝聚着力量,与那些假冒之人大不相同。
“白女侠,咱们这是去哪儿?”柳玉成问道。
白皎皎语气平静:“去汀洲屿最西端,毁堤。”
陈溱和柳玉成对视一眼,并不惊奇。白教主说过,汀洲屿东西两侧有天地二门,当年连接姊妹屿时皆建了堤坝,所以不论毁掉哪个都是一样的。
只要白皎皎抢在白蘅前面,白蘅就不必再带伤辛苦一番。
白皎皎没有回头看身后众人,而是继续道:“从这里往北走,不出半里就能到海边避灾,姐妹们现在去还来得及。”
一个名叫阿芷的姑娘道:“皎皎,这话方才教主已经问过我们一次,我们也都出了石穴,你如今再问,莫不是瞧不起大家,觉得我们是贪生怕死之辈?”
白皎皎步子一顿,憋了一路的泪水终于控制不住了,“不是,不是……”她说着蹲下身来,双手抱膝,把脑袋埋进了臂弯里,“我就是舍不得阿奶,我也舍不得你们……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汀洲屿……”
那些弟子们忙走上前来安慰她,可她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突然爆发,一时间也收不回去。倒是秀娘温声劝了句:“皎皎,咱们不是还要去西边毁堤的吗,再耽搁可就来不及了。”
白皎皎闻声霍然抬起头,花着脸道:“对,我们还要去毁堤!”
她说罢抹了抹脸站起来,对身边的姐妹们道了好几声感谢,便继续带路向前走去。
陈溱一边看着脚下崎岖的礁石一边想,这汀洲屿上的女子们,强如白蘅,如那些保护其余姐妹的弟子,从未忘记自己的使命,而被她们保护的幼童弱女,面对天塌地陷亦无所畏惧。谷神教当真都是些大仁大义、大勇大无畏的女子。
正想着,天上忽然笼下一团阴影,陈溱抬头一瞧,变见到一株枝繁叶茂的黄花梨树。
陈溱想,这地下全都是礁石砾石,这般贫瘠,如何能长出树来?而后幡然醒悟,大步上前一把拉住最前方的白皎皎,道:“当心,有阵法!”
一行人这才想起汀洲屿上还布了阵的事,纷纷停下脚步屏气凝神打量四周。
“白女侠,此处是汀洲屿的哪个方位?”陈溱问道。
白皎皎蹙眉道:“这里是岛上最北,按理说应是一片礁岩。”
那就是坤位了,看来坤位不是生门,那前来探看坤位的冯怀素一行是到过了还是已经走了呢?
正想着,前方的黄花梨树骤然朝众人砸来。
“当心!”
几人连忙四散躲开,这一乱躲正好把地下缠在礁石上的细线尽数触动,四周树木颤颤巍巍摇摇欲坠,树叶晃晃悠悠哗哗作响,齐齐向中间砸来!
阵法中的“陷阱”!
谷神教这些不会武的弟子们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将姐妹护在身下。
片刻后,她们既没有听到大树落下的咣咣声响,也没有感受到巨物砸到身上的疼痛。
有人稍稍侧头,抬眼向上方看去,不由瞠目——
树木折断,咔嚓声阵阵此起彼落,碎屑乱溅,梨木香袅袅萦绕鼻尖,剑影凌乱,破风而来潇潇飒飒,衣袂翻飞,一挥一举,将残枝碎木尽数卷到一边。
“浩浪”“翻雪”“骇鳞”“鲲生”……陈溱和柳玉成也不知道自己使了多少招式才将顶上的树木尽数斩碎,落下来时皆是气喘吁吁。
最后一片叶子悠悠落下,礁岩之上恢复平静。
白皎皎没有躲避,她立在那里看到了全貌。
树木坠下时,那姓秦的小女侠骤然起身,一掌一掌击向树干,减缓了下落之势,而那姓柳的小女侠紧接着持剑将树木纷纷斩断,接下来就是众人都看到的了,两人合力把这些树木砍了个粉碎。
柳玉成下来后将腾蛟收回鞘中,一手扶着腰,一手拉过陈溱的手腕:“你的手没事吧?”
“早就没当初那么娇嫩了。”陈溱说着将五指张开。那手掌上只有被粗糙树干压出的凹凸不平的印子,并没有什么伤,可见登台境与闻道境差距之大。
“走吧。”陈溱道。
谷神教的女子们纷纷道谢,倒是让她们两个不好意思了,忙以不能落在白教主后面为由,催着她们赶路。
两人走在后面,柳玉成又道:“单靠掌力击打那样高大的树木,你的手腕早就断了,费内力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