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名弟子自拜入独夜楼门下就跟着李摇光,此刻见她落水,哪还有留在船上的道理,纷纷跳入海中救人。
高越之见状,忙对碧海青天阁的弟子们道:“抵挡不住不要硬撑,保命要紧!”可她自己却一退不肯退,持“照影剑”和那空念周旋着。
空念哈哈大笑,对高越之道:“贫僧不屑和小孩子斗,你来和贫僧打!”
高越之喝道:“接招!”说罢就是一记“月升潮涨”,“照影剑”朝杖身斩去。
空念也不收杖,直直迎了上去,“当——”的一声脆响,火花四溅。
高越之入门晚,不在清霄四子之列,内力境界也比师兄师姐们低了些许。此时她手腕被震得一颤,可“照影剑”还是顺着禅杖向上抹,身随剑走,便要近那空念的身。
空念后跨一步,将禅杖一倒一旋,杖头便要往高越之头顶砸去。此招乃是以攻为守,逼得高越之不得不收剑躲避。
二人正斗到酣处,忽听汀洲屿上传来震耳欲聋的声响。
第50章 谓谷神护我鲈莼
轰隆巨响,如天降雷霆。
杨鸿化的船上架起了投石器,正向汀洲屿火海之中投放火雷!
杨鸿化哈哈大笑,朝发愣的高越之看了一眼,道:“女侠不去救火吗?”
“你……”高越之气极,半天没说出完整的话来。
火雷投入火海,瞬间就会被引爆。不仅高越之大惊失色,就连空念和杨佐都瞠目结舌。
高越之也顾不上和空念打斗了,忙对弟子们道:“撤,快撤!”
空念没有去追她们,他提着那根玄铁禅杖,皱眉望着汀洲屿的方向。
“校尉大、大人,您、您特地过来,就是为了……”杨佐被震得脑仁嗡嗡响,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道,“为了送这个‘大礼’?”
杨鸿化看向火雷砸去的方向,笑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第一枚火雷砸向汀洲屿时,冯怀素一行人刚走到坤位和艮位交界处。她们步下一顿,呆呆地立在原地,望着那腾起碎屑的方向。
白皎皎捂着双耳痛呼一声,而后猛一抬头,双目通红。
“我定要将他们碎尸万段!”
冯怀素按着扑通狂跳的心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道:“这火雷是从岛外投来的,他们所站的位置是生门。”
敌人在生门位置投火雷,是摆明了不留活口。
陈溱紧紧地攥着拳。
为什么要这么对汀洲屿?这些女子们离开故土来到这海上仙山,不作恶、不造孽,她们耕织、捕鱼、养蚌、习武,没有妨碍任何人,为何要遭此无妄之灾?
还是说这些人的目的
在于前来赴会的所有江湖女子,那她们又做错了什么?
冯怀素问:“你们方才说,毁了东西两个堤坝,就能引海水灌入汀洲屿?”
陈溱和柳玉成点了点头。
冯怀素又问:“水能漫到什么位置?”
白皎皎按着起伏的胸口,道:“姜教主石像的脖颈。”
冯怀素冰雪聪颖,略一思索就明白了“姜教主石像”所指为何。她道:“够了。二百年来,汀洲屿应该有过填海造田吧?这岛上许多道路都比石像脖颈低,怀素敢担保,海水一旦灌入汀洲屿,汀洲屿一半的土地都会没入水中,火焰和火雷都奈何不得!”
几人说着,脚下步子也不停歇,“轰隆隆”的火雷声打在每个人的心跳节拍上,她们尽量不去听、不去为之所动,却仍在不经意间皱起眉、攥起手。
柳玉成问道:“那另一半的土地都是哪些?”
“汀洲屿外围还有岛上南北两侧的小丘。”冯怀素答道,“北侧那个就是幽兰居、薜荔堂、辛夷坞所在的小丘所在的小丘,不过那里距离码头远,火雷暂时砸不到。”
众人脚下步伐愈来愈快。这里的碧海青天阁弟子、无名观弟子、剑庐弟子、独夜楼弟子还有那白皎皎和阿芷都是会轻功的,但阵法就在四周,她们谁都不愿弃谷神教众人于不顾。
艮位已走到边界,前方就是坎位。
地势向下一沉,谷底隐隐有水光映入眼帘。
那水极小、极细,只周围零零散散的卵形砾石还昭示着此处曾淹没在水中。
白皎皎忽然松手朝那细小的水流渐渐消逝的方向跑去,众人连忙追上。
前方是五丈高的堤坝,堤坝底部是用石子夯实的木桩,上方是垒得坚实的石块,石块缝隙之间还浇了铁汁、石灰。堤坝建了许多年,上面已生了青苔,可它亦然屹立在此,岿然不动。
有人仰首望着堤坝,喃喃道:“这……这真的毁得掉吗……”
她并非在打击士气,因为在场的所有人都在心中问自己:“单靠我们,真的毁得掉吗?”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有什么毁不掉的?”白皎皎说着便一掌击上了堤坝的底座木桩。
白皎皎自幼修习谷神教功法,内力已达闻道境巅峰,可这一掌下去木桩丝毫未动,只有一些土屑被簌簌震落。
众人见状,纷纷走上前来,拿起自己的武器去击打堤坝。冯怀素内力最为深厚精湛,陈溱手中的“拂衣”、柳玉成手中的“腾蛟”都是难得的利器,可她们在这堤上凿开了三尺深的洞都没有将堤坝打穿。
冯怀素蹙眉道:“此堤建造时必已十分厚实,又经年加固,一时片刻怕是凿不穿。”
“一定可以的。”白皎皎握着剑凿那石洞,“我阿奶可以,我们一定也可以!”
可刚刚突破至登台境的陈溱最清楚不过,登台与闻道的境界之差有如云泥,更何况恍惚与登台、闻道呢?
柳玉成望向不远处仍在投火雷的大船。她们此时距离码头已不足二百步,甚至能隐约看到船上的投石器。她道:“我有一计,不知可不可行。”
陈溱朝她注视的方向望去,双眸睁大,惊道:“引火雷炸堤?”
白皎皎手下一顿。
“妙计。”冯怀素握着麈尾道,“只是,如何把他们引过来呢?”
白皎皎望着坝顶,道:“我有办法。”
小丘之上,幽兰居中。两只小金球当啷坠地,钟离雁远望了一眼码头方向,冷冷问跌坐地上的“白皎皎”道:“白教主和谷神教众弟子现在何处?”
那“白皎皎”却将头别了过去,绝口不说。
鲁珊珊“啧”了一声,一手拿着竹棍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石阶,一手拖着腮,“你们这些人图个什么?”她望了望码头那边燃起的火焰,又道,“你家主子都放火烧岛了,你当他还在乎你忠心不忠心、是死是活吗?”
闻言,“白皎皎”按在地下的手指逐个蜷了起来。
汀洲屿西端,白皎皎带着三十二名谷神教弟子,还有陈溱、柳玉成、冯怀素一行人爬上山顶。
她让十五岁以下、五十岁以上的十五名谷神教弟子和其他门派的女侠们立在山顶上,自己带领其余的十七位谷神教弟子跳到堤坝上。
她们要以自身为诱饵,将敌人引过来。
白皎皎取过一名谷神教弟子手中的长棍,撕下自己一截裙角绑在上面。
她将长棍插在坝顶,那裙角迎着海风,如同一面小旗。其余的谷神教弟子们也纷纷竖起了小旗,它们在风中翻飞,向一只只翩飞的鸟、灵动的蝶。
“来,姊妹们。”白皎皎张开双臂,向谷神教的十七名年轻弟子道。
五颜六色的小旗的确吸人眼球,但她们还要靠声音把那些人的目光引过来。
前来赴会的其余门派的弟子们站在一旁的山丘上注视着她们的背影。
连同白皎皎在内的十八位谷神教弟子面朝涛涛大海,手挽着手,启唇唱道:
“谷神不死,绵绵若存,遗我黍粟,予我罗裙……”
唱起汀洲屿的歌谣时,这些弟子方才的担忧、悲戚之色全都迎风吹散,她们迎着海风微笑着,神色间竟带了几分陶醉。
“仙山飘渺,杜若芳芬,天下姊妹,皆入我门……”
码头的那艘船动了,他们或许在想,这群女子怎的这般猖狂?他们或许在期待投一枚火雷将她们尽数炸毁的样子。
但这些都不重要,这些女子期待的就是那枚火雷。
“且耕且织,无虑朝昏,仙山迢递,绝尘入云……”
近了,近了,那艘船缓缓靠近了。这船甚至没有碧海青天阁赠与汀洲屿的那艘大,却载满了弓箭、投石器、火雷。
船头隐约立着两个人。
较年轻的那个穿着青衫,毕恭毕敬,较年长的那个穿紫袍,他指着坝顶,像是在指挥投火雷的侍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