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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雪明_壶中日月【完结】(71)

  陈溱登时打起精神,而云倚楼手中竹杖直朝她头顶砸来,杖势夹风,毫不手软。

  陈溱脚下斜跨,拂衣当空一拨,旁敲侧击地将那杖头打偏了去。

  竹杖首端点落在地,砸出个三寸深的小坑。竹杖上有云倚楼内力相护,不会轻易被斩断,陈溱方才若是迎面去接那一杖,必会被震得双臂酸麻肝胆欲裂,持剑侧拨可谓是四两拨千斤。

  云倚楼将杖法、棍法、棒法、剑法、刀法的路子都糅在竹杖上,招式反复,令人眼花缭乱。陈溱则是不拘路数,见招拆招,将云倚楼所教的灵活应变用到了极致。

  拂衣崖下的竹林,这是她二人第一次交手的地方。只不过七年前两人力量悬殊,而如今陈溱已经可以和云倚楼过招了。

  夕阳金辉斜映入竹林,二人身影交织,互不相让,顷刻间已过了十余招,饶是立在一旁观战的水涵天都忍不住暗中叫好。

  “速度不错。”云倚楼道。

  陈溱心中稍喜,像是幼童在父母面前炫耀一样,当即又飞快地使了三个虚招,孰料最后一招刚使毕,云倚楼的竹杖就直击她肘侧而来,瞬间堵死了她下记实招。

  云倚楼道:“加虚招的目的在于迷惑对手,若是固守三虚一实、五虚一实,岂不是容易被敌人摸出套路?”

  陈溱恍然醒悟,不敢再分神,集中精力与云倚楼过招。

  “出招要快,虚招也要快,否则就是没用的花哨东西。”

  红日渐西沉,霞光满天。五十招刚到,云倚楼忽跨步上前,二指夹住陈溱虎口处的剑柄,指间骤然发力,将拂衣过随手一丢,那剑便飞远了去。

  陈溱大惊,便听云倚楼道:“若有一日你手中没了剑,便要任人宰割吗?”

  陈溱当即领悟,万物皆可为兵刃,她随手折了身旁一截竹秆下来。

  棍杖相交,风声飒飒,竹管鸣出清脆声响。

  两人过了八十余招后,红日隐没,夜幕降临,天上骤然下起雨来,林间一片漆黑,只闻雨竹潇潇、棍杖破风之声。

  陈溱辨着风声严守门户,没过多久就听到了雨声杖声以外的其他声响。

  师父正在使竹叶飞刀。

  陈溱立刻飞身一避,脚踢竹秆飞弹而出,手握竹棍沿路拨动修竹,林间竹叶簌簌,雨露乱洒,霎时间就扰乱了云倚楼的攻势。

  云倚楼凝神分辨,不出片刻便足尖点地借力向前,竹杖一挺,挟风带雨地朝前击去。

  “咔——”

  竹杖最脆弱的地方应声而断,百招已至。

  那竹杖被云倚楼握着猛打,竹节早已发烫,刚刚又被冷雨一浇,正是最脆弱的时候,陈溱方才趁竹声潇潇之时取回了拂衣,等的就是这一刻。

  水涵天提灯撑伞走过来时,就瞧见她们二人皆是气喘微微,想来方才消耗不小。

  云倚楼将竹杖一抛,对陈溱笑道:“阿溱,你可以出谷了。”

  三人撑伞提灯,一同往竹溪小筑走。

  夜雨淅淅沥沥,云倚楼的声音有些渺渺:“我闯青云山是为了杀一个人,我为了找他杀了玉镜宫七十二人。可最后,他还是没有出来。”

  无妄花在雨夜中吐艳,云倚楼步子稍一顿,低头叹道:“其实这些年来,我一直十分后悔。”

  陈溱微惊,云倚楼接着道:“不是因为我杀了那七十二人,导致自己被困于此处而后悔。我只是后悔自己当初被一腔愤恨支配,杀害了七十二个无辜的人。”

  “当时没有什么感觉。”云倚楼仰首望了望天幕,神色凄怆,“可是后来,我经常在午夜梦回之时想起他们的脸。都是些年轻弟子,有十二个是守山门的,有几个是飞快跑去报信的,有三个人自不量力向我挑战……还有一个是长清子的小徒,名叫薛无量,尚未及冠。”

  云倚楼说到此处,水涵天走过来拍拍她的肩,云倚楼垂首摇了摇头,“薛无量那年十七岁,是玉镜宫弟子们的小师叔。他在石阶上拦下了我,对我说,想要上青云山,就从他的尸体上他踏过去。”云倚楼看向陈溱,问道,“是不是有些好笑?”

  陈溱笑不出来。她自然是和师父更亲近的,但玉镜宫弟子以身护派,确是令人敬佩。

  “我当时觉得很可笑。”云倚楼道,“我以为他会和之前那三个弟子一样被我轻轻松松打趴下去,可是,他就是不倒。”

  白亮的电光撕裂天幕,雷声轰然。

  “我先打折了他的右手,他就用左手握剑和我打,我便继续废了他的左手,可他还是不走,我心中便生出了几分敬佩,想着留他一条性命,如今想来,还不如给他个痛快的。”

  竹伞从手上滑落,雨水滴上她的长睫,云倚楼道:“他受了我三掌六剑,经脉尽断、肝胆俱裂,还要从血滩子里爬起来抓我的脚踝,让我滚下青云山。”

  陈溱没有忍住,小声惊呼了出来。

  水涵天走过来给云倚楼撑伞。薛无量是她的师弟,她心中的悲痛不比云倚楼少。

  云倚楼抬手,理了理陈溱耳边的发,道:“阿溱,我不希望你有这样后悔的时候。记得,身在江湖必然会动刀剑,但切莫嗜杀。”

  今日师父教导她的太多了,陈溱点了点头,心中莫名有些难过。

  三人踏过无妄花海,走到竹溪小筑前。

  云倚楼让水涵天先进去取个物件,自己带着陈溱撑伞来到石塘前。

  六年前栽的莲花已经亭亭袅袅,只是如今正值雨夜,莲花睡去,唯余一塘田田莲叶。

  云倚楼望着莲叶,脸上漾起微笑:“我出生在烟波湖畔,我爹是云游四方的侠士,我娘是采莲女。其实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我爹的江湖名号是什么、师承何处、都和什么人交过手,因为他从来不提这些。

  “烟波湖畔春夏多泥泞,人们喜穿木屐。我很喜欢我娘曳木屐走在阁楼木板上、还有烟波湖畔青石板上的声音,脆生生的,像是在用脚踏出曲子。

  “我爹经常外出,很少回家,他每次回来的时候都会教我几招功夫。我那时总是不好好练,倒不是因为调皮,而是想装作不会,让他在家里待久一点,多指点我几日。我十二岁那年春天,他又走了,可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第二年,我娘就得了重病,怎么治都不见好,终于在下第一场秋雨的时候撒手去了。”

  这些事情过去太久了,久到恍如隔世,云倚楼讲起来的时候面上已无甚悲喜,可陈溱却是听得情真意切。

  云倚楼继续道:“无依无靠的孤女,在虎狼环伺之下是活不下去的。我娘刚入土,一个茶商的儿子便想强占我。那时正是日暮时分,我泛舟从莲花从中出来,刚要上岸,他就把我扑回了船上。”

  陈溱指尖一攥,云倚楼微蹙眉,语气平静:“我把他溺死在了烟波湖里。可是,我被人看到了。”

  “那茶商报了官,虽说士农工商里,商人最为低下,可那时管淮州的都是些滥官污吏,穷人对富人,孤女对纨绔,想想都知道到了进了官府等待我的是什么。

  “我向我娘的昔日好友们求助,唯有春水馆的鸨母钟离雨收留了我 。小雁就是她的女儿。

  “人们都说秦楼楚馆什么好地方,可于我而言,只要能安身立命,茅屋、青楼、宫殿,都无甚区别。我在春水馆中的日子十分畅快,直到有一天,我在烟波湖上饮酒泛舟时被一个落榜书生瞧见了,他莫名其妙就义愤填膺,当即写了一首诗。”

  云倚楼从水涵天手里接过那叠泛黄的纸张,递向陈溱:“这首诗就是从那以后,我身上所有灾祸的源头。”

  陈溱接过纸张,缓缓打开,只见上面写着:

  烟波湖畔多丽人,冰雪为骨玉为神。

  醉倚画船极妍态,笑刬罗袜尽天真。

  越溪尚有报国志,春水浑无效主恩。

  将军战袍裹尸骨,商女安敢惜此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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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西游记》“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太上隐者《答人》“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

  第71章 无妄谷前尘影事【第一卷完】

  云倚楼带陈溱走进竹溪小筑,烛火幽幽,随风摇曳,三人在小几前席地而坐。

  水涵天道:“那时有戎大举犯边,胡禄单于骁勇善战,接连攻下西北三座城池,而何师叔新死,大邺正是人心惶惶的时候。”

  “‘越溪尚有报国志,春水空无效主恩’,这句既利诱又是威逼,那书生的嘴不可谓不毒。”云倚楼道。

  陈溱自然明白这书生是何意,只一个“恩”字就把春水馆逼到了风口浪尖。春水馆的女伎若是效仿西子惑吴王,就是大邺的恩人,若是没这个心思,那就是不知好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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