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溱连忙道:“哎,别——急。”她话还没说完,那少年就“扑通”一声跳进了湖里。
这少年转过身去,陈溱才瞧见他背后背了把剑,一时更奇,心道:“背着剑却不会轻功,这是哪派的弟子?功夫没学好就敢下山闯荡,他师父也是心大。”
那老翁见状,先是一愣,而后低骂了一句,才撑船离去。
青衫少年捉住帷帽游了回来,又在岸边把那条被白纱兜住的鱼放走,这才拿着帽子走了回来。
陈溱已经从树上下来,因将将睡醒,她的脸上还腾着浅浅的红。
青衫少年真的要以为自己是遇到林间仙子了,连忙把帷帽一递,道:“给。”
白纱还滴着水,陈溱接过,问道:“你呢?你是要多少文?”
青衫少年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连忙摆着双手道:“我不要的!”他拒绝得太过激动,脚都往后退了两步。
陈溱忽然觉得这青衫少年十分可爱,便又问道:“真的不用?”
“真的不用。”那少年忙道,“我帮姑娘取帽子不是为了钱,是为了,为了……”
“为了什么?”
那少年道:“为了行侠仗义!”
陈溱稍怔。
青衫少年又道:“我爹说,学了一身本事就要主动帮助别人,挟恩图报非君子所为。”
陈溱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答道:“程榷,禾字旁的程,木字旁的榷。”
“我记下了。”陈溱道。
烟波湖南岸,忽有一画舫缓缓驶来,舫头如飞檐一般翘起,而上面立了一个人。
那女子红缎粉裙,瑰丽明艳,一下点亮了四周的湖光山色,粼粼湖水登时鲜活起来。
“师妹。”女子的声音从舟上传来,声音不大,可穿过数十丈茫茫湖面依然清晰。
陈溱瞬间认出来人,对程榷道了声多谢,便纵身跃出跳到湖上。
湖畔众人只见一白衣女子登萍踏水如履平地,鞋面上一滴水都没沾着,凫鸟一般向那画船掠去。
撑竹筏的老翁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岸边的程榷也是目瞪口呆,脸腾的一下烧了起来,心想:“这这这,自己方才是在关公面前耍大刀吗?”
而窄袖轻罗的采莲女们还自顾自的哼着莲歌:“鸂鶒滩头风浪晚。雾重烟轻,不见来时伴。”
陈溱接近画舫的时候钟离雁便递出了手。陈溱握住她的手一荡,稳稳地立在了船上。
钟离雁这些年来其实无甚变化,倒是陈溱从稚嫩少女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让她一阵好瞧。
“一别经年,近来可好?”钟离雁说着就拉陈溱进了画舫。
“其实那年远赴汀洲屿参加杜若花会,我便是想去取几颗谷神珠回来,拿去问一问谢家有没有解无妄的法子,孰料汀洲屿忽然生变。”
“那今年又是怎么回事?”陈溱问道。能使五大派召开武林大会,看来事情不简单。
钟离雁刚要开口,画船骤然一停,两人齐齐向前一倾。
“什么事?”钟离雁按着梨木小几皱眉问道。
“姑娘,是官老爷拦路呢!”舱外的青衫女子们一点也不露怯,扬声说道。这话听起来,还带着一股子讥讽意味。
“你先待在这里。”钟离雁说罢,起身掀帘走出船舱。
珠帘其实并不能挡严实,陈溱坐在舱内也能瞧见外面的身影。
“钟离姑娘。”对面船上的侍卫抱了抱拳,似乎十分尊重这么一个贱籍商女。
钟离雁笑道:“原来是淮阳王府的官爷。不知官爷来此有何贵干?莫不是奴家有什么东西落在府上了?”
那人道:“这倒不是,是咱们府上可能有什么东西跟着姑娘上了船,我们得来搜搜。”
“哦?”钟离雁挑眉,“官爷的意思,难道是说我们这些姑娘手脚不干净?”
那官兵却不解释,只道:“得罪了!”
说罢,船上的侍卫一拥而上跳上画舫,孰料舫上四名青衫女子也不是吃素的,二话不说就和他们交起手来。
“住手!”
钟离雁披帛一掷,玲珑金球在那些府兵的腕上一一砸过,那些人手臂顿时一麻,不得不停了下来。
为首那人这才重新讲起了礼数,抱拳道:“钟离姑娘,可否掀开你这画舫的帘子让我们瞧瞧?”
钟离雁自然不喜他们,但春水馆尚在淮州,她不能和他们闹得太尴尬,便一笑,对那四名青衫女子道:“官爷要搜,让他们搜就是。”
那些府兵面面相觑,愣了片刻,才揉着手腕冷哼两声走了进去,把珠帘掀得叮当乱响。
孰料偌大一个船舱里只坐着一个风姿绰约的白裙女子,显然不是他们想找的人。
陈溱倚着小几一笑,也不说话。那些人便互相交换眼色,走了出去。
“多有叨扰,姑娘海涵。”那府兵对钟离雁道。
“奴家不过一介商女,什么叨扰不叨扰的。”钟离雁笑笑,目光望向湖岸,“不过,官爷们是淮阳王府的府兵,可奴家这船已经划进淮阴了呢。”
那些人的脸色骤然一变,立即跳下画舫划船离去。
“欺软怕硬,呸!”一青衫女子盯着他们的背影道。
钟离雁也不呵斥,掀帘走回舱中,对陈溱道:“淮阴王是破格的亲王,淮阳王也得给他三分薄面……”她目光一凝,静下来。
陈溱正盯着船板。
她拈起小几上一颗红荔,往船板上一击:“曲港跳鱼,圆荷泻露,舟下君子何不上来与我二人共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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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曲港跳鱼,圆荷泻露。——苏轼《永遇乐·彭城夜宿燕子楼》
鸂鶒(xīchì)滩头风浪晚,雾重烟轻,不见来时伴。——欧阳修《蝶恋花·越女采莲秋水畔》
第73章 蒹葭浦轻鲦出水
船下那人的动作其实十分细微,若不是刚才那些人出去的时候他稍微挪动了些许,陈溱也察觉不出来。
他被陈溱隔着船板用荔枝砸了一下后,也没有要挪的意思,像是准备就这么装作不存在地糊弄过去。
陈溱和钟离雁对视一眼。
她们本来还怀疑淮阳王府府兵是以搜查为由寻衅生事,没想到这船上——不,是船下,还真藏了个人。
总归是个来历不明的人,任由他待在船下实在不安全,可提醒他他又不理,陈溱便向钟离雁使了个眼色,而后腾身从窗子跳出,跃入湖中。
午后日头毒辣,但也只照热了湖面上薄薄一层,底下的湖水依旧冰凉。陈溱纵有内力护着,也缩了一下脖子。这一缩的功夫,湖水之中、画舫阴翳之下忽然扫过来一腿。
陈溱忙一推画船借力后退,那人的鞋堪堪在她腰际擦过,陈溱便反手用掌缘在他小腿上一击。
以她如今的功力修为,一掌把寻常人的四肢劈裂都不在话下,但这人和她无冤无仇,她也不想直接下狠手,所以这一掌只三成功力,意在试他虚实。
孰料那人的腿顿都不顿就收了回去,脚尖在水中拨出一道流畅的圆弧。
陈溱稍奇,因在水中不能发问,便挪进了画舫阴影里,听水声辨位。
她进,那人便退,顺着船身一路退到了舫头之下。手掌抵在晦明交界之处,背后披着轻纱薄雾般的淡淡金辉,那人终于一掌击出。
陈溱侧身避过,却觉被那人掌缘拨起,而后打在自己肩头的湖水锋利异常。
她不禁扬了下眉。水下出招好比逆风发力,任你武功再高,速度和力道都会有所衰减,那人掌势大消后仍有这般气劲,可见身手不凡。
陈溱来了兴致,欺身上前去接那人的第二掌,看似要与他双掌相击,却又在快触碰到的时候向左一转,手掌从他虎口处翻到他手背上,然后用手腕在他四指指跟上一压,那人的掌就硬生生被她折成了拳。
陈溱师从云倚楼,拳法掌法讲究绵柔,而面前这人走的是刚劲路子,不过他们二人都讲一个灵巧,推、砍、扳、撩、钳制、擒拿、左右钩击……
湖中阻力太大,气劲大削,两人又都没有亮兵刃,拳脚相击时技法就凸显出来。两人来来回回地过了三十来招,越打花样越多,衣袍在水中翻覆,飘逸轻灵,翩翩似舞,竟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缠绵之感。
第四十招时,两人都以为自己摸清了对方的套路,同时出掌,不料他们太过心有灵犀,出的招一模一样,掌缘贴着掌缘滑过,手臂蹭着手臂挪过,二人的身形在水中堪堪错开,两掌都打了个空。
那人趁机闪至陈溱身后,手掌去钳她的肩。陈溱却顺顺水推舟把肩往后一递,以肘去击他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