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娘将握着团扇的手插在腰上:“收什么收,我们哪有地儿搁?”
而此时春水馆门前还站着个面红耳赤的青衫少年,结结巴巴地对丽娘道:“那,姑、姑娘若是方便,就再、再帮我找找,我先走啦?”
丽娘头都不回道,“赶紧走!”说罢又对那马车旁的侍从喊道,“你们也赶紧走!”
陈溱认出那赧色少年正是方才帮自己捡帷帽的程榷,不由惊讶。
钟离雁走上前,那些个侍从便跟见了救星一样齐齐看向她,为首那人道:“钟离姑娘,你看……”
钟离雁掀起车上盖的锦布,瞥了一眼底下五光十色的脂粉裙钗,眼中没有半分波澜。
“拉回去。他要是问起,你们就说我全都不喜欢。”钟离雁说罢,挽起陈溱就往春水馆里走。那些个侍从还想追问,却被一群莺莺燕燕堵在了门外,硬闯不得。
陈溱心中更奇,问道:“送礼那人是谁?”
钟离雁并不遮掩,“淮阴王萧峪的儿子。”又补充道,“是个彻头彻尾的浪荡公子。”
丽娘提着裙子追进来,瞧了瞧两人,笑道:“姑娘果真是雁娘的朋友,我就说咱烟波湖畔什么时候多了个我没见过的标致姑娘。”
丽娘全然没了方才和那些人说话时盛气凌人的神态,笑得十分舒服,想来是个直爽性子。
“是我师妹。”钟离雁对她道,“你去让她们把我师父以前住的那间屋子收拾出来,被褥都换上新的。”
“好嘞!”丽娘并不多问,提起衣裙转身就走。
“诶!”陈溱拦下她道,“刚刚门口那个青衫少侠是来做什么的?”
丽娘又转过身来,略一思索,道:“他啊,他说来找人。”
钟离雁问道:“来青楼找人?”
“对,我还想着他或许是咱家姑娘的新客,没想到他还真的是来打听人的。”丽娘握着团扇,金边儿在下巴上点了点,“估计是之前家里穷,他爹娘把女儿给卖了,现在有钱了又想接回去。”
“路有饥妇人,抱子弃草间。顾闻号泣声,挥涕独不还。”
陈溱从恒州过来,别说卖孩子,就是扔孩子的她也见过。
丽娘叹了声,又道:“他说那姑娘今年都二十二了,要我说,就算找着了,人家也未必愿意跟他回去。”
陈溱与程榷虽只有一面之缘,但十分欣赏这么个赤诚的孩子,便又问道:“他说那姑娘叫什么?”
丽娘把团扇一转,一双美眸瞪得溜圆:“我也问了,可那小子还不肯说,就说姓陈,不说名儿我们怎么帮他……”
“程还是陈?”陈溱蹙眉。
“哎呀,姑娘,我这口音又不重。”丽娘一字一顿道,“是陈,耳东陈!”
陈溱的心跳骤然落下一拍,总觉得此事与自己有关,便对钟离雁道:“我去找他。”
烟波湖另一边,萧岐步法轻盈,潇洒写意,深得玉镜宫轻功步法飒沓流星的精髓。只要他不想让人抓住,就没人能挨得到他。
他避开重重守卫回到自己房中后,先紧忙换上干净衣裳,丢了那染血的中衣,才若无其事地走出。
刚踏出房门,就瞧见了立在檐下,眉头紧皱的任无畏。
任无畏拿扇子指了指他几乎看不出异样的肩头:“你这旧伤未好又添新伤的……”
“无碍。”萧岐道。
任无畏透过花窗,望着院外仍在四处搜捕的府兵,冷声一笑。
“我这还是头一次来
淮阳王府,就遇到了这样的事,你真的不觉得是府里人干的?皇族纷争,左不过一个传承,你还有个弟弟呢。“任无畏道,“九年前正月,也是赴宴……”
萧岐打断他道:“那年萧崤才七岁。”
任无畏道:“那年你也才十岁。”
萧岐没再答他。
母妃在他三岁的时候诞下一对龙凤胎,便是萧崤和萧湘。魏夫人的儿子早夭,淮阳王府就他们三个孩子,萧崤实在没有加害他的必要。
况且……以萧崤那点儿心性,他也想不出什么加害别人的计谋来。
见他半天不答话,任无畏也觉得自己话说重了,便缓声道:“总之,这淮阳王府不是什么好地方,等武林大会后把海寇处理了,咱们就回青云山,大师兄还等着你呢。”
“嗯。”
刚说完,就有个老奴绕过影壁穿过花池走上前来,道:“郡王,外面……”
“不见。”萧岐直接打断道。
他实在是不想和这些人周旋。
那老奴稍顿。他是院里的老人了,虽六年多没见过这主子,但也是知道他的脾性的,又试探道:“是二公子和小郡主。”
萧岐怔愣一下,神色稍缓,转身走入屋内,道:“让他们进来吧。”
任无畏却不想和那两个聒噪的小屁孩儿打交道。反正他这师侄已经安然无恙地回来了,他索性转身去自己的客房歇着。
屋内三人相对,各怀心思。
萧岐记得这对弟妹幼时是很黏自己的,可如今看到他们时,总会偶尔生出陌生之感。
他一直在他们身上寻觅当初的影子,恍然转醒,才发觉往事不可追,眼前这对弟妹已经十六岁了。
他瞧他们陌生,他们瞧他也感觉有些害怕。
萧湘记得自己的大哥小时候就不怎么喜欢理人,但还是经常带着她和萧崤玩耍。
可大哥先拜入玉镜宫骆掌门门下,又去了那西北大营,这么些年不见,他们的哥哥真的变了许多,即便穿着常服也能生出一种凛然不可犯的清冷威严。
萧湘正当二八年华,像个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带着少女独有的娇憨稚气。
她抿了抿唇,在萧岐身边的椅上坐下,倾过身去眨眨眼,道:“哥,我听他们说宴上出了刺客要刺杀堂哥,你没事儿吧?”
“没事。”
萧岐答得十分干脆利落,萧湘“奥”了一声,用肘打了打身边的萧崤。
萧崤看了她一眼,也“奥”了一声,连忙转头对萧岐道:“哥,娘让我们学无色山庄的毒典,这月还要考查,这我俩怎么行?我又不是宋家表哥,天天待在无色山庄,日日和毒打交道……”
萧湘接道:“哥,你能不能,稍微,指点一下我们?”
他们两人说罢,就睁大了眸子,猫儿一样地眼巴巴瞧着萧岐。
萧岐:……
看来什么陌生之感都是他的错觉,这两人撒娇的样子是一点没变。可他的确帮不上他们,便如实答道:“母妃没教过我这些。”
萧湘瞪大了眼:“不会吧?”
“我只认得无色山庄几味有名的毒,怕是帮不上你们。”萧岐道。
自九年前中了独夜楼流星针的毒,他师父便开始传授他一些辨毒解毒之术,但母亲却是没有教过他。
萧崤登时蔫了下来:“好吧。”
倒是萧湘又想到了别的什么,欣喜道:“哥!你给我带回来的那个什么葡萄籽,今天长出来了两个小苗苗,你要去看吗?”
萧岐:“你现在种?”
小郡主有些懵:“现在不能种吗?”
萧岐:“还长出来了?”
小郡主点头。
萧岐有些茫然,觉得自己可能是在西北待久了,便道:“大概是淮州温暖,什么时候都能种出东西吧。”
萧崤和萧湘面面相觑片刻,萧崤问道:“哥,恒州很冷吗?”
萧岐点头:“很冷。”
萧崤来了精神,口若悬河道:“娘给我们讲了好多江湖上的事,我听说西北的玉镜宫、妙音寺还有无名观,八九月份就开始下雪啦,但是那东南方海上的汀洲屿就四季如春,不对,四季如夏。不过,娘说岛上谷神教的人不是好东西……”
萧岐有些出神,他在疆场上待了太久,很久没有听到过江湖上的事了。
问人,不若问剑。
他道:“我不在的这些年,江湖上可有‘拂衣’的消息?”
萧崤被骤然打断,脑子好不容易才转过来,挠头道:“这我就没听说过了。”
“没事了。”萧岐道。
“我知道我知道!”萧湘凑上来劈里啪啦道,“宋家表哥跟我说,他把一个拿着‘拂衣剑’的女孩子踢下悬崖了,我问他是哪个悬崖他还不跟我说。诶,哥,你说他不会是怕我去崖下找剑吧。那剑很宝贝吗?我记得那是咱们秦家表哥的佩剑,他都好多年没出现过啦……”
萧岐皱眉:“宋苇航如今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