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岐在心中反思了一下,是不是因为太久没说过这么长的话,所以哪里没说清楚?
陈溱当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不想与她为敌。
可即便宋华亭没有捉宋司欢,只要云倚楼一日还被困在无妄谷,她和无色山庄的关系就一日不会缓解。
而且,七十二弟子的血债在前,玉镜宫也不会放过云倚楼。
萧岐和杨鸿化非亲非故,不与他同流合污,转身下东山,这倒也没什么。可宋华亭、玉镜宫、还有无色山庄呢?
他屡番相助,能得到的不过是忤逆亲母、师门、舅父的不忠不孝的罪名骂名。
她深吸了一口气,阖眼长叹,而后抬头看着他,笑道:“萍水相逢,缘分使然。倘若真有一日刀剑相向,你不必记着我的什么恩情。”
照目前的情势看,他们以后针锋相对的时候还多着呢!
萧岐愣了许久,才垂了垂眼睫道:“好。”
他说罢,转身便要离去。
陈溱本来觉得自己十分大度,可瞧见萧岐的样子又忽觉有些不忍心,望着前方他的背影道:“多谢了。”
萧岐稍一顿。
陈溱道:“七年前,还有今天。”
萧岐像是极轻地应了一声,又像是没应。他足尖一点,跃上屋檐,飞身疾掠,便消失在了黑如墨、静如水的夜色里。
自那晚别过以后,淮阳王府和无色山庄就没再来找过她们的麻烦,独夜楼那边也没什么动静,倒让陈溱享受了几天清闲日子。
武林大会的日子愈来愈近,烟波湖距东山还有一段路程,陈溱也得启程了。
钟离雁给陈溱戴上帷帽瞧了瞧,“不
细看认不出来。“她看向陈溱腰间系着的“拂衣”,又道,“只是江湖人大都是先认剑再认人。”
陈溱将“拂衣”掩在外袍下面,道:“我不用它便是。”
一想到要见许多老朋友,陈溱心中还是有些许的不知所措,又扯了扯帷帽上的白纱。
两人拾掇完毕,一出去就瞧见了等在门外的宋司欢。
或许是在谢长松宋晚亭身边养了许多年的缘故,小姑娘身子骨奇特,解药服下后没过几天就能活蹦乱跳了,要不是钟离雁拦着,她还要去尝心心念念的淮州冰酪。
总之,她身上的寒症算是恢复了,而且精力充沛,还要跟陈溱一起前往东山赴会。
宋司欢上下打量陈溱两眼,上前挽起她的手臂道:“姐姐戴这帷帽当真是明智。”
“嗯?”
她眼眸一转,嘻嘻笑道:“要是有人看见姐姐的样貌就投降了,那姐姐不是胜之不武?”
陈溱用手肘点了她一下,道:“这几天跟着馆中客人学来的油嘴滑舌?”
“我说的是实话。”宋司欢也不闪避,一偏头道,“我出谷以来,见过的漂亮姐姐不少,但要说比秦姐姐和雁姐姐好看的,那还真没有。”
小姑娘虽然吵闹,但却不惹人烦。或许是从小熬汤药的缘故,宋司欢烧得一手好菜,让陈溱好好地饱了饱口福,实在讨喜。
她们两人不使轻功不骑马,走走停停,悠哉悠哉地赶了两日路才隐约瞧见东山之上的一点青翠。
陈溱不想早早上东山,便带宋司欢在山下的客栈中住下。武林大会召开在即,每座茶楼酒馆都在讲述江湖上的趣事,好不热闹。
说书的竟是店中小二。他头戴小帽,肩上搭着块儿抹布,挽起袖子露出手臂,一脚踩在长凳上,有模有样地道:“话说那无名观小女冠冯怀素,先以一把桃木剑惊艳四座,又以一柄麈尾力压群芳。麈尾为何?拂尘也。有人便问,‘拂尘是柔软之物,不掺金属软丝、不淬蜂虿之毒如何伤人?’却见那冯怀素内力浑厚,手中尘丝飞扬,纷纷扰扰地直向对手周身大穴疾点,顷刻间便将对手制服。”
陈溱听他说杜若花会的事,忽觉恍惚。江湖中的那些过往,渐渐成了人们口中的传说,在茶余饭后就着一碗浊酒、两碟小菜,囫囵下肚。
宋司欢却是听得津津有味,道:“我爹说内力极其精湛之人才能自如操纵软兵器,那冯怀素还真是厉害。”
陈溱笑笑,刚要说些什么,便听那小二道:“又说那碧海青天阁的女弟子秦霜月,握着柄软剑应战,那剑不是凡品,乃是顾平川当年所佩的‘拂衣’……”
陈溱刚举起的酒杯停在了半空,宋司欢眼睛一亮,拉了拉她的手臂,压低声音道:“姐姐,他说的是你呀?”
从别人口中听到自己的故事的感觉还挺奇妙,陈溱想了想,也不知该如何答,便道:“那些招式你若是感兴趣,我改日练给你看便是。”
“真的?”宋司欢兴奋地眨了眨眼。
陈溱颔首。
那小二说完陈溱和冯怀素那场比试,又继续道:“再说那剑庐女弟子楚铁兰,天生神力,背上背着剑庐至宝‘天煞’。‘天煞’何物?那是当年楚经纶所铸的玄铁剑,重逾七十二斤,百年来无一人能操控。但见那楚铁兰握着‘天煞’挥舞自如,剑势浑厚磅礴,剑风削铁如泥……”
初入江湖的小姑娘听什么都好奇,待那小二说完,她又托着腮道:“秦姐姐,七年前的杜若花会真那么热闹?”
陈溱搁下酒杯,思索片刻,道:“是很热闹。”只是最热闹的不是比武。
宋司欢又问:“那,你们瞧见谷神珠了吗?”
“这倒没有。”陈溱答道。
这时,忽闻“砰”的一声巨响。
茶楼中的人都闻声看去,只见一个彪形大汉将酒碗在木桌上一搁,声音洪亮:“不说那些女郎了,说说咱们男儿!”
此话一出,楼中汉子们纷纷响应:“对,说说咱们男儿!”
正值夏日,午后格外闷热,那小二把腾着热气的脸用手一抹,笑道:“行,那就说说当年的玉镜宫弟子何不为!”
“何不为?”有人奇道,“这不是和师侄有染的那个吗?哈哈哈!”
这种风流异闻总是比正经事更能吸引人,当即有人接话道:“这事儿我知道,就是何不为和水无垠嘛!”
第86章 冠群英轶闻旧事
何不为是长清子的师弟,他的师侄正是骆无争那一辈。
而玉镜宫无字辈的人中姓水的,陈溱只知道一个,那便是水涵天。
“水无垠可不是个好东西。”一人道,“当初有戎大敌当前,秦怀安、裴无度等都想着该如何斩杀贼首,那水无垠却想着向北祁低头求助,真是个软骨头!”
有人讥笑道:“女人嘛,遇到麻烦了就想找人帮忙。何不为死后,她没了依靠,可不就乱投……”
这人话未说完,忽觉疾风扑面而来,紧接着便有什么东西冲入了口中。他喉间一紧,便吭不出声了。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过了老半天才将一粒花生米吐到身前方桌上。
他的脸被憋得姹紫嫣红,喘上一口气后就紧忙环顾四周。
可炒花生米和茶水本就是茶楼中最不值钱的东西,几乎每张桌上都摆有,如何能辨清是谁丢的?
就在此时,陈溱微微侧过头,轻瞟了他一眼。
隔着帷帽,那人其实瞧不真切的,可他莫名就感受到了白纱后那暗含警示意味的目光。他心道:“必然是此人所为!”
可方才的花生米来势猛烈,若是换成铁制暗器,他哪还有命在?
行走江湖的人最是懂得趋利避害,这人自知今日遇上了不好对付的,便招呼伙伴,紧闭着嘴匆匆走下楼去。
那茶楼小二不知接待过多少客人,极有眼色,见出了状况,便连忙改口道:“何将军和秦将军都是过去的了,我给各位客官讲一讲顾平川吧!”
众人皆竖耳,茶楼上的风都寂了寂。
这些侠士中不乏想要趁此次机会扬名立万的,这时候提起上次武林大会的天下第一顾平川来,不可谓不高超。
那小二便道:“话说那顾平川,是玉镜宫此辈最负盛名的弟子。传闻他自小就是个武痴,百来套兵法均有涉及,十八般武器样样精通,本是被骆无争藏在青云山上,准备适时献给朝廷的一把利刃,谁知却提前崭露了锋芒。”
宋司欢托着腮奇道:“把人比作兵器,这到底是夸他还是骂他?”
她们二人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离那些人远,宋司欢此时话音又低,旁人听不清楚。倒是陈溱不暇思索便道:“做个只能供人趋势的兵刃,有什么好?”
“也是。”宋司欢点了点头,“不能遂自己的意,有什么好?”
“彼时何不为新死,骆无争携顾平川前往梧州拜访凌苍门。”那小二讲道,“也不知骆掌门和凌苍门门主梁晟谈了什么,总之两人意见相左,互不相让,但又自持身份不愿相斗,便索性让座下弟子切磋比试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