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黛手指紧抓着窗棂,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脚后跟,垂眸望着黑得像墨汁儿的药汤,咬咬牙,端起来,一饮而尽。
她面颊鼓着,抖着手把药碗放下,没有放稳碗,就急忙抬起手臂,两只手死死地捂住嘴巴,瞪大眼睛,好一会儿,才听“咕咚”一声,她拼劲了全力咽下药汤。
“呕——”
药汤太难喝了,她脸蛋都憋红了,胸口一阵阵地犯恶心,她眼泪汪汪的,心里埋怨,都怪魏钦!
就属他带来的药最恶心!
那股恶心劲儿便是用甜汤都压不住,入了夜,明黛躺在床上烙饼似的翻来覆去地滚动,实在难受,坐起来端起床旁小几上的茶盏,喝了一口浓茶,还是觉得不舒服!
明黛从床上起来,拉开门扇,过了春分,夜晚依旧有些凉,此时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院子四角立着的石灯闪着微弱的烛光,
她看向前院东耳房的窗户,没有光亮,他也睡了。
“咚——”
魏钦睁开眼睛,眸光清明,仿佛不是从睡梦中惊醒一般,他利落地起身坐到床沿边上,黑沉的眼眸紧盯着北窗,又是一声脆响“咚——”
第125章 第一百二十五章
明远身为教谕主管县学, 深受高邮当地士绅推崇,应当无人会拿石头砸明远宅邸的窗户,更何况砸的还是靠近后院的窗户。
魏钦不急不缓地走到窗边, 修长的手指放到窗棂上往外轻推,同时耳边又响起一声脆响, 他手指明显的受到一震,他额角一跳, 推大窗户缝隙, 目光直直地穿过庭院, 落到对面回廊上。
微风起, 树影摇曳, 暗香浮动,月光倾洒院落, 可以很容易看到弯腰站在庭院花圃前的纤细身影。
魏钦今日见到她, 就发现她好像开始抽条,比年前见她时高了一些。
明黛站直了, 魏钦看见她从花圃里捡了碎石,视线在她紧握的拳头上停了片刻,抬眸, 她带着笑意的面容映入眼帘。
魏钦唇角勾了一下, 年岁长了, 性子倒是一如既往。
明黛刚抬起手臂, 眼睛定到前院东耳房的北窗上,魏钦赫然出现在眼前:“……”
她睁大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慢慢扬起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笑:“魏钦哥哥还没有睡啊!”
魏钦冷笑一声, 朝她招招手,示意她过去。
明黛放下手臂,悄悄藏到身后,手指松开,石头落回花圃。
她不太想去,可又知道魏钦最不好糊弄。
魏钦五官线条干净立体,面庞轮廓棱角分明,天生一副好相貌,只是他眉梢间的冷漠,如寒冰的眸光,让他看上去十分的不好接近。
明黛喜欢漂亮的东西,她记得她幼时是有些害怕他的,但又觉得他长得好看,总是热情地找他玩,但每每都是热脸贴冷屁股,他只是高冷地应付她两句,后来有了其他的小伙伴,就不找他了。
等她懂事后才发现,他对所有人都一样,他那个冷淡眼神并不是刻意想针对谁,他只是觉得这世上所有人都是大笨蛋。
明黛心里轻哼一声,他这般无趣,她才不稀罕找他玩呢!
不过这会儿,明黛却是硬着头皮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相隔一张圆桌。
魏钦屈指在桌案上敲了两下:“说说怎么回事?”
他竟不知何时得罪了她。
“我,我夜里睡不着,在院子里玩,不小心砸到窗户的,真是不好意思啊!”明黛一边想,一边编,说完了,自己还点点头,笑眯眯地望着魏钦。
魏钦瞳仁黑亮清冷,鼻音哼了一声,淡淡地说:“想起有一处功课不解,不知老师此时有没有睡着。”
明黛笑容消失:“你多大了,怎么还想着告状!我不许!”
再说他还有什么功课不会?明黛总听阿爹念叨他有多聪明,只差把他一定能高中之类的话说出来了。
魏钦笑了笑,往后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我年长你六岁。”
明黛当然知道,长她六岁,拿捏她不过轻而易举,她眉眼漂亮,只是这会儿充满了怨气:“还不是你送来的药太苦了!”
喝得她都要吐了。
果然还是孩子脾气,魏钦手肘搭着扶手,指节撑着额角,有些无奈。
“药是大夫开的,和我无关。”
明黛也明白是自己在迁怒他,她起来,换了椅子,坐到他身旁,语气中带着讨好。
“那你下次来,可不可以不要再带药方过来了!”
“……”魏钦只当她在闹脾气,漫不经心地说,“药不喝,你耳朵怎么会好?”
“本来就不会好了。”明黛冷不丁儿地冒出这句话。
魏钦眉心一蹙,盯着她看了好几眼,她脸颊尤带着几分圆润,面庞稚嫩。
“明黛,你……”他竟难得失语,不知道说些什么。
明黛比所有人都了解她自己的身体,她生来右耳失聪,这些年家中花了许多银子为她求药医治,魏家和萧家亦是废了许多心思,但没有任何好转,甚至一丁点儿变化都没有,就连疼痛都感觉不到。
她就知道,她的耳疾这辈子都医不好了。
但是阿爹阿娘不肯放弃,他们那么疼爱自己,满怀希望地期待着有一日她右耳能恢复正常,明黛不忍心戳破他们美好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