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都不要紧,哪怕你是个没有一丝法力的凡人, 有我在, 也无人能够伤你毫分。”
昔年寄人篱下的少年已如旧梦碎影。
兰祁看似平淡的口吻,透出一股至高掌权者的傲然笃定。
九昭却反将手从他掌心抽离。
她用臂肘撑起身子, 另手挽起黑鸦鸦的长发撇到一边, 露出雪白纤细的后颈——甫一显露人前, 那贴近发根的皮肤倏忽华光绽亮, 弹指之间, 一根遍体为赤, 毫无杂色的凤翎浮立其上。
“你瞧,我还剩下一根本命翎。”
生怕兰祁觉察不及时,她刻意拨弄了两下凤翎,弯起眼梢,献宝似地对他说道,“不会有危险的,只有消耗掉所有的本命翎,我们凤凰才会真正死去。”
凤凰族本命翎的事,从来不是秘密。
兰祁注视着那根在九昭指尖摇曳的,看起来轻飘飘的凤翎。
说到底,他只是承载巫劭元身和血脉的容器。
虽可以使用真血的力量,但无法像真正的凤凰那样献上最珍贵的东西给予守护。
后颈处相同的位置隐隐作痛起来。
兰祁移开双眼,语调低沉:“相比死,业火浸体的阴寒更叫人痛不欲生……你确定受得住?”
他参与过的,尽是九昭最千尊万贵的人生。
印象里,娇气的、明媚的、张扬肆意的神姬殿下。
可是跌破块油皮都会喊痛。
谁知担忧脱口,九昭满不在乎地轻笑起来:“九天雷罚我都生受了三千年,再痛能有它痛?”
兰祁无话可说。
未曾生有羽毛的后颈越发疼痛。
他为仙时,不是没有见过犯下大错施以雷刑的罪臣。
将那些受罚凄厉呼号的扭曲脸孔抹去,替换上九昭的面容。
稍作想象,兰祁已然呼吸滞涩。
万事感同身受,是情根深陷的开始。
一直以来,他都避免去回顾九昭受苦受难的过往。
此刻,思绪不受控制,恣意发散,痛意从后颈蔓延到了骨骼、血脉、肢体——
连他的灵魂都在滋生出怜惜和酸楚的情绪。
兰祁只好换个话题:“其它两根,你都用在什么地方了?”
九昭抿唇摇首:“你不会想知道的。”
她仿佛有些成人面对年少糗事的赧然,一骨碌翻身坐起,贴着兰祁的手畔。
两人不复亲密无间。
“你不说我也知晓。”
胸口失去温暖的热源,青年毫无就此打住的意思。
他张开手掌,将九昭的腕子倒扣在床面,整个人如狩猎的野豹般,将猎物抵到大床的边缘。
“说吧,一五一十交代。”
气息喷洒在九昭鼻尖,她稍稍抬眼,撞进青年思绪复杂而晦暗的双眸间。
“……”
一种不说实话便会被拆吃入腹的危机感涌上心间,九昭蜷着肩膀,开始一五一十交代。
“对战烛龙期间用掉的本命翎倒是还好,起码保住了瀛罗的性命。
“被做成贺礼想送给扶胥,结果没送出去,被我毁了的那根,现在想想真是可惜。
“我那时只觉得能为了爱活,为了爱死……心上人不在意的东西,留着也没有意义。”
长睫敛落,隔断两厢对视,好似落寞不欲被人知。
九昭探出半截舌尖,舔了舔干涩的唇面,自我总结道,“我与扶胥婚事不谐,说到底,他并无什么过错,只是我认为相爱就要忠诚守心,无法接受三夫四侍——而他认为身在其位,责任至上而已。”
……还真是个,伪君子。
兰祁眼中闪过对于扶胥的深切鄙夷。
说得好像大义凛然,实则真相无非两种。
一种是没多少感情,仅仅出于有所图谋。
另一种,嘴上大度,若真有那日,还不是背地里成为怨气浓重的妒夫。
“不是你的错。”
他给扶胥扣上虚伪的标签,又放软语调安慰九昭,“他是你的王夫,怎么和其他外人一样反过来逼迫于你?想办法替你解决掉麻烦,才是他应该做的,而非说着心口不一的话惹你伤心。”
顺着九昭的腕臂向上,他缓慢抚摸她近在咫尺的娇美脸庞:“扶胥还是祝晏,他们巧言令色,没有担当,通通对你不好……瀛罗倒还说得过去,可恨过去总拿女子身份企图占你便宜。
“好在,他也死了。
“你这个傻瓜,不是别人对你好,你便要涌泉相报,不惜付出性命的。
“你要弄清楚他们的目的。
“就算真是爱你不计回报,又有谁规定了人不可以自私到底,只图获得,拒绝付出?”
怜爱的目光从忐忑颤抖的眼睫,游弋到不自觉半张的檀口。
像想要抚摸九昭的头发一样,兰祁突然也很想凑过去吻一吻她——
吻去她的脆弱。
吻去她的易碎。
最好再传递给她一些自己的坚硬、冷酷和无情,让她免受来自外界的嗔恨愁苦。
“以后不管对谁,都要留有余地,知道吗?”
最终,兰祁的吻落在了九昭的额角,他磨蹭着她的鼻尖,温柔却不容她躲闪地问道。
这触感有些痒。
本该郑重对待的场合,九昭忍不住缩起脖颈,咯咯发笑:“也包括你?”
“也包括我。”
兰祁严肃说完,抻臂抱住了她。
为了维持业尊的面子,不至于太掉价。
他感受着九昭的馨香柔软,又紧急找补一句:“你应该明白的,你活着才对我有用。”
九昭没再出声。
静默几秒,两条手臂拂上青年后背,将他轻轻压向自己。
心底的缺口,随即被流淌的温情填满。
千年万年的隔阂,仿佛在这一瞬的相拥中烟消云散。
……
压抑着四肢百骸汹涌奔泻的愉悦,无声呼出口气。
兰祁想到:
哪怕祝晏以明日倒戈仙族作为要挟,他也绝不会放九昭离开和他在一起。
他要杀了祝晏。
杀了扶胥。
杀了所有辜负过她的人。
第178章
◎“帮帮我。”◎
翌日。
兰祁乘坐的王驾出行, 八匹张牙舞爪的墨麒麟,拉着玄黑阔大的车辇在王都大道缓行。
身披铁甲重胄的近卫开道,三十二城主及大部贵族敛首于车后跟随。
队伍迤逦, 驰步肃穆, 厚重的城门开启,朝位于王都后方的业族圣山——弥夺山圣火坛前进。
……
九昭将仪式完成得很好。
身为仙族前神姬,规矩礼节,本身镌刻在她骨子里的东西。
足可容纳数十人的巨大青铜圆坛上, 象征幽冥的业火悬滞不息,九昭于阶面持节默立,那经由兰祁教导, 背诵不下百遍的古业语祷词,自她口中说出,就连最古板的大祭司都挑不出任何差错。
兰祁并立在右,虽目无侧视, 但打心底为她流畅自如的表现感到骄傲。
整个过程持续了一个半时辰。
正午时分, 九昭面不改色看着大祭司命人, 将几颗经过秘法保存的仙族战败将领人头丢进熊熊业火中,以作胜告天地之用, 再同兰祁一道转过身来, 聆听礼官高宣拜祭典礼结束。
阶下,重臣首领分立两端。
仪式完毕, 照例应由兰祁这位君主先行。
礼官话音落下许久, 他却迟迟未动。
事先得到祝晏的提醒, 九昭深知今日之行并非如此简单。
她眼观鼻, 鼻观心, 垂头安静站着, 倏忽听见远处传来一道略显急刻的声音:
“尊上,您打算何时让未来尊后接受业火考验?”
声音的主人颇为熟悉,是好久不见的东神王照羽之妹毓灵。
魔族攻下东原,兰祁仍命照羽掌管,他不复神王之名,却成为了三十二城主之一。
千年前,毓灵又在他的做主下,嫁给了出身焚业海老牌大部的第五城主为妻。
如今兄妹两人风头正盛,在群臣之中也颇有名望。
毓灵自恃身份,又与她结有私仇,会跳出来反对,九昭并不奇怪。
她奇怪的是,兰祁在业火考验这件事上的暧昧态度。
昨日她已经表达了自身的意愿,看兰祁的样子也更接近于赞成,今日仪式上他偏偏一言不发,对着急需得到答案的满殿重臣沉默相待——就好像,是在等谁沉不住气跳出来似的。
倘若真是如此。
那么跳出来的对象,符合他的期待吗?
九昭用余光瞟去一眼,见兰祁面上没什么表情,耳畔继续传来毓灵看似忠言苦口的劝告:
“尊上明鉴,您要迎娶谁为尊后,臣不敢多言。只是仙业两族为世仇,哪怕臣等也是经过业火的淬炼净化,方才真正被焚业海接纳——尊后与您共同享有至高权力,那个位置若是流有仙族血液的女人坐上去,无异于一种背叛,大战在即,恐会激起民众的不满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