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灵之所以言语如此直白,不仅仅因为她拥有底气。
更在于,这些话是各位臣子的心中所想,那日寂无宫书房内劝诫不成。
此刻象征先业尊的圣火之前,他总要给出交代。
兰祁的神容依然淡漠,看也不看毓灵道:“九昭方从无日渊出来不久,身体不好,需要精心调养,待她恢复如旧,孤自会让她经受业火净化,距离成婚尚有一段时日,卿竟是片刻都等不得了吗?”
“臣不敢。”
毓灵跪倒在地,“只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尊后曾是高高在上的仙族神姬,从来看不起业族,若连转化成为业族的仪式都要一拖再拖,很难叫臣等相信,他日兵戎相见,她会不偏心自己的母族。”
“好了,阿灵,尊上做什么都是自有他的考量。
“娶谁,不娶谁,也都是为了焚业海的胜利罢了,你快向尊上告罪退下。”
暗怀鬼胎的和事佬,是照羽做惯了的角色。
他看似呵斥毓灵,实则把最要紧的一点透露出去。
兰祁娶她,无关爱意,仅仅出于利用。
……
他们是如何看待她的呢?
以为她还是过去那个没有爱就活不下去的天真少女。
以为兰祁救她出来,为她设连理殿藏娇,驱逐挑衅女官,亲自陪她夜游,是将爱当做谎言,架设了一个陷阱,骗她心甘情愿同他成婚,奉献残躯的最后一点血脉价值。
他们不想叫她过得好。
哪怕活在虚幻里也不行。
一定要在今日,用业族大义架起兰祁,迫他亲自下令,将她投入业火中。
叫她失望。
叫她清楚自己的身份。
叫她醒悟这世上从无真正可依靠之人。
想通了这点,九昭忽然想笑。
“原来我在你们心中,始终是这个样子啊。”
她用极低的声音自言自语。
“什么?”
兰祁一时没有听清,却见她向他依偎过来的身影,像是风雪中踟蹰独行的小兽寻找着庇护。
“这天大地大,我已无处可去,也从未说过不愿转化成为业族。
“只是业火淬炼,九死一生,我身体虚弱,兰祁怜惜我才会推迟几日而已。
“身为臣子,你何必对君上如此咄咄逼人?
“想要我完成考验,我此刻跳下去便是。”
九昭此生,还没有过扮绿茶装可怜的时候。
但瞧着城府更浅的毓灵陡然变了的脸色,便知自身于此道上天赋不错。
她借着兰祁身躯的遮掩,悄悄握了握他的手。
接着向后疾奔几步,一跃而起,如扑火的夜蛾般,放任暴涨的寒焰吞噬了自己。
……
无孔不入的阴寒,是九昭最先感受的东西。
业火之内,仿佛另一个与世隔绝的空间。
她尝试打量四周,遐迩俱是散发着点点荧光的幽蓝火焰,听不清,也望不见外界。
受唯一光源的吸引,九昭不由自主多看了那附着火焰的荧光两眼。
下一瞬,荧光冷不丁朝她汇聚过来,一颗颗全无血肉的苍白骷髅从中跃出。
怨力、魔气、仙灵……骷髅空洞的眼眶逸散开各异的力量。
九昭后知后觉意识到,这应当是过去每一次拜祭时投入业火的奠品。
战败的仙族,反叛的魔族,或许还有被他们从芸生世掳来的人族。
骷髅张开嘴,寒冷至极的火焰烧毁她的衣衫,沿着每一处肌理如择人而噬的蚁群般钻进。
九昭浑身僵硬刹那,随即难以言喻的痛楚直逼她的百骸。
“尽量放轻松身体,不要抗拒业火的力量。
“让它在你的体内游走一个周天,你越快接纳它,就能越早结束净化。”
兰祁的前人经验言犹在耳,九昭咬牙适应片刻,发觉或许是在无日渊时,身体早已习惯了雷罚的痛苦,这魔族人人谈之色变的业火酷刑,承受起来也没想象中那么难捱。
既然不至于痛到失去意识,她便要完成此行前来的目的。
她于灵台召唤出人面龙身的青年。
目光恳切地对他说道:“巫逐,我需要你的力量……帮帮我。”
“哈,又是这类似的地方。”
青年嘿笑一声,“当年凤凰神树内,唯有你和我,我真怀念那样的时光。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少在这里贫嘴,再多说两句,我也该被烧成灰了。”
九昭的手作势在他身上一拍,指尖穿透幻象,只触及一片虚无,“力量,你借不借我?”
“你我之间,何须提‘借’这个字?我的便是你的,你的也是我的。”
见九昭的语调极为严肃,巫逐收起不羁笑意,下颌微绷,神容正色之间,带着点温柔的怀念,“真好啊,这么多年过去了,终于能再一次抱到你。”
语毕,他张开手臂,将九昭拥进怀里。
象征力量的光亮从两人相触的身躯处渗透出来。
起先如同小溪,流势逐渐磅礴,最终将彼此彻底吞没。
第179章
◎“我可以。”◎
仙力重新贯通在断裂的脉络间。
那种过度的充盈, 和灼热灵息反复碾压伤处的剧痛,令九昭佝偻着腰肢,手脚不停抖颤。
糟糕的不止如此。
随着力量的回归, 那些被九昭埋葬封印的爱恨, 也再度回归脑海。
她强忍目眩神迷,用力咬住舌尖,迫使意志清醒,对准如蚕茧般裹覆四周的冷焰探出左手。
下一瞬, 五指伸展到极致,赤红凤火顿时变作铺天盖地的罗网,自掌心尖啸而出。
骤然遭遇进攻, 渗进九昭肌体的业火立即撤出不少,它悬浮在九昭近处,抵抗着那股试图将自身吸入手掌的巨力,与此同时, 飘散在周围无知无觉的荧光, 亦在业火的呼唤下融入其中, 壮大力量。
时间推移,对冲的光束越来越粗壮, 攻势也越来越猛烈。
局势无声反转, 阴寒的冷意倒过来,不断掠夺涅槃凤火的热度。
身体处处都在超负荷运转, 眩晕成倍加重, 痛楚逐寸肢解九昭的血肉, 濒死之感阵阵袭来。
要死在这里了吗?
她艰难询问着自己。
意志滑向死寂的深渊, 心头却徘徊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所以在遗憾什么?
难道诚如巫逐所言, 她终究是想活的吗——
困惑浮现, 无人能够给予答案。
两眼俱黑之际,一道没来由的女声出现在她的灵台:
“你为何想要驾驭业火?”
九昭涣散的神志一顿。
这是幻觉吗?
都说人在死亡之前,会重新看到听见内心深处的执念。
既是幻觉,也无谓说谎遮掩。
她诚恳地回答道:“我想要、复活两个人。”
“复活两个人?”
重复一遍九昭的答案,女声倏忽笑了,“你可知,业火只能杀人,不能救人。”
“经历洗髓伐骨的仙族,可以变成业族活下去——
“那不正是业火赋予他们的二次新生吗?”
女声微微提高声调,反问:“活下去和活过来能一样吗?”
痛楚占满大脑,促使九昭无力思考。
她张了张嘴,耳畔又传入女声径自继续的话音:
“况且那些转变成魔的仙族为了活下去,更是支付了巨大的代价——
“原本穹煌赐予他们的身体更轻盈洁净,哪怕无法彻底根除欲念,亦有理智坚定的头脑可以作为抗衡。他们放弃了更加长寿的生命,更加出众的天赋,堕落成为业族,成为依靠怨气活着的怪物,不见天日终年生活在黑暗之中,为欲/望所左右,稍有不慎,便会犯下嗜血逞凶的罪孽。
“活下去已然要牺牲如此之多,你自己想想,活过来又要付出什么?”
九昭并未产生半分怯意:“若代价只需我一人支付,你不妨说说看是什么。”
“你倒是个不愿连累无辜的好人。”
名为夸奖,女声的语调实则透着鲜明嘲讽。
九昭只觉灵台虽空,却仿佛有人于虚无处睁开双眸,打量了自己一眼,“也罢,看你练成了涅槃凤火,我便告诉你,万物奉行阴阳,业火为阴,凤火为阳,两者交融,是能够逆天而行,重塑性命。”
杏杳的假设竟是真的!
震惊之外,九昭急探知二火应当如何结合,女声却并不给她开口机会,再度冷笑:“但被你复活的也会和你一样,变成仙不仙魔不魔的异类,依靠你的生机而活,每隔七日就要吸收一次你的力量。
“另外,就算掌握了力量,想复活一个人也并非那么简单。你需要回到他们死去的地方,召来他们的魂魄一问,当然,行此举的前提,是他们的神魂必须存在于世,若有活的意愿,方可活——
“若魂魄不复,或自己不想活,那也是无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