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昭坐直身体,手指扒住抽屉边缘,想要取出藏匿其中的事物,面上又聚起几分纠结。
被兰祁拥抱的体温似乎还蕴在衣衫之上,诱人忘却冰冷的现实,几欲回到温柔的梦境。
不能再回忆下去。
九昭摇了摇头,紧扣牙关,指甲狠狠掐住掌心。
随之而来的锐痛,终于促使摇摆的意志回归坚定。
她果断将抽屉里的东西取出,是一条断成两截的手环,和一张折叠了好几层的画纸。
所谓心魔幻境,正是糅合记忆深处的往事,造就一分假九分真,才能击溃人的心理防线。
幻境里她送给兰祁的手环,发生的过往,情不自禁的拥抱,皆是确有其事。
只是那根手环在他们恩断义绝时,被悲怒到极点的九昭用力扯断了。
闹剧结束,仙息大乱的她一路摇摇晃晃飞回常曦殿,愤而将其扔进了花园的莲花池里。
又在几日后,夜深人静的更阑,跳入其中试图找回。
不为承载于手环中的过往,只为她一颗懵懂错付的真心。
在冰凉湖水中浸泡一个多时辰,九昭才将两半手环找到捞起。
这件事的后果,自小不曾生过病的九昭连发几天高热,把神帝和服侍的女婢们都吓了一跳。
往事在眼前浮沉。
九昭握紧再也不可能复原的手环,另手将折叠的画纸打开。
上面是她的小像,兰祁画就时别怀目的,用的自然也是最普通粗陋的白纸。
过去一万年,纸张边缘泛黄变脆,还分布着几处墨意晕染的水迹。
九昭将它翻回来,一个笔锋遒劲、力能透纸的“忍”字刺痛她的眼球。
“你说会永远陪着我,果然都是假的。
“心魔幻境里最后的结局,才是那时的你心中所想,对不对……”
九昭喃喃自语。
用来捍卫尊严的、不共戴天的恨意随着年月推移退出身体,几万年的体贴相伴,对于自身种种恶劣行径的隐忍,以及透入骨髓的、无法更改的习惯,让她对待兰祁的感情变得百感交集。
午夜梦回,她也难以分清,那些激烈到足以点燃灵魂的情绪——
究竟是叫做恨,还是无法得到同等回应,而逐渐溃散扭曲的爱。
九昭的心情正低落,关紧的殿门却被人敲响。
“谁?”
她反手将两样东西塞回抽屉。
机关转动,一切回归原样,连面上的情绪也好似未曾发生。
叩叩。
来人并不回答,只按照某种频率,再次敲动两下。
莫非是担负起叫饭职责的朱映害怕说明来意,会被直接拒绝,干脆不出声等自己来猜?
九昭没心情参与这种拙劣的游戏,便拔高声调:“不必敲门了,本殿不想用晚膳!”
在说这句话时,她甚至施加了一抹仙力,好确保门外人察觉到自己的心情不虞。
可敲门声未曾止息。
叩叩。
叩叩。
叩叩。
大有九昭不出来,它就不会停止的趋势。
忍无可忍,九昭翻身下床,赤脚奔向殿门,一把将其拉开:“本殿不是说了——”
“殿下。”
外头的天色彻底黑了。
檐廊下悬挂的琉璃宫灯将扶胥的眉眼映亮,他玄色的瞳孔比夜还深沉。
“你来这里干什么?”
九昭的气焰一收,狐疑打量他几下,又不确定地问,“莫不是晚上还有课程……?”
强撑气势的神姬殿下,却不知悄悄泛红的眼尾,出卖了内心的真实情绪。
扶胥望着那两抹红意,猜到她躲在殿内为兰祁伤心过一回,薄唇忍不住抿得更紧。
无言片刻,他将背手藏在身后的食盒拿了出来,揭开黑檀顶盖,让九昭看到其中放着的茶盏:“臣观殿下虽脱离心魔幻境,但心中执念未消,这是清神茶,有助于殿下身心重归安宁。”
第21章
◎“怎么办,本殿好像突然原谅你了。”◎
九昭本来就很烦。
看到清神茶,更是烦上加烦。
只因为其中牵扯着一段往事。
年少时的她比现在还要调皮捣蛋,可神姬的身份摆在那,哪怕是神帝派去教引她的女官丹曛也不好随意斥责惩罚。经年累月的头痛里,丹曛想了个办法,就是罚九昭喝清神茶。
清神茶性凉,有定心稳性之效,对于身怀凤凰真血,五感常年火热的九昭大有裨益。
然而清神茶无比苦涩,喝一口就能让九昭三天三夜没有食欲。
这等折磨比实质性的斥责更具效果。
九昭苦不堪言。
喝了一次又一次,她逐渐把坏主意打到兰祁身上。
后来每每被丹曛姑姑惩戒,她便撒娇耍痴、威逼利诱,强迫兰祁替自己喝。
……
有了心魔幻境的开头,九昭这才发现生活处处都有兰祁的影子。
这点认知,叫九昭越发唾弃自己的不争气。
她只想回去寝殿躺下,睡着了总能将有关兰祁的记忆悉数抽离。
“这茶苦得要命,本殿才不要喝。”
一把推开递到眼前的食盒,九昭语调悻悻,“而且你哪只眼睛看到本殿心情不平静了?”
“两只眼睛都看到了。”
扶胥抬手,指腹蹭过她的眼尾,询问,“可要臣帮殿下寻面镜子?”
青年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叫九昭表情放空。
很快,她的脸皮又为着言语里的直白暗示发起热来。
噔噔噔!
顾不上关门,她跑到寝殿的梳妆镜前,端详起自己的状态。
镜中人眼睑微红,明眸黯淡,满头满脸都写着心事重重。
九昭十分尴尬。
这下,脸皮不止是热,连带眼眶的红意都蔓延到了颧骨两颊。
她思索着直接把扶胥关在门外,明天起床当做无事发生的可能性。
最后又噔噔噔跑了回去,决定死鸭子嘴硬:“那是因为回来的路上经过花园,花粉不小心飘进了本殿的眼睛才会这样,你别没有证据在那里胡说八道!”
如此语调急躁,语速飞快,怎么都不像是已经平心静气的样子。
扶胥淡定提了提食盒:“喝了吧。”
“本殿说不喝就不喝!”
“茶里面兑了殿下喜欢的牛乳和百花蜜,臣已经事先尝过了,不苦。”
“本——”
话刚吐出一个字,转瞬吞没在喉咙里。
九昭略感讶异,扶胥竟然会知道自己喜欢的东西。
“殿下要试试吗?”
青年又放低话音,使用同她商量的请求语式。
九昭的性格,从来吃软不吃硬。
如果别人强硬到底,她会叫他知晓什么叫做神姬威严不可冒犯。
可若对方放低姿态,特别是一向冷情的突然更改态度,她又会陡然多出几分无所适从。
她转了转眼珠,看着扶胥睫羽半敛,以表退让的神色,手指勾着衣带忸怩片刻,才轻哼一声,把食盒接了过来:“本殿爱喝牛乳百花蜜的事,是朱映告诉你的?”
这个时候,扶胥又不说话了。
任务完成,他变回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模样。
九昭有种被欺骗的感觉,忍不住低声:“……真不可爱,长着嘴只会说教和气人。”
她看似自言自语的嘀咕正好传入扶胥耳内,他并不对这句评价提出异议,行礼就要离开。
“不许走。”
九昭显然没那么好糊弄。
她出声将他拦下,三步并作两步转到他面前来,“你得等本殿喝完茶,再将食盒拿出去——这清神茶香气重得很,本殿不喜欢留气味重的食物在寝殿过夜。”
“这点小事,殿下吩咐女婢即可。”
扶胥侧身绕开九昭,朝暂居之处走去。
九昭再次牛皮糖似地缠了上来,理直气壮仰着脸:“你是本殿王夫,本殿还使唤不得你?”
扶胥脚步一停。
趁着扶胥出神的间隙,九昭赶忙抓住他的衣袖,将人给拉了回去。
月朗星盛,夜景静谧,她干脆寻着寝殿正对的台阶坐下,又左右摇晃扶胥袖口示意一起。
“殿下,这不合规——”
被猛然使力的九昭一把拉倒,扶胥只好把嘴闭上。
他默默坐在九昭身边,而寝殿两旁侍候的女婢们也识趣退下,将良夜留给这对璧人。
揭开茶盖,熟悉的沁香钻入鼻尖。
九昭放松扶胥,双手捧住茶盏小小啜饮一口。
牛乳醇厚的滋味混合百花蜜的馥郁清甜,的确消弭了清神茶大半令人难以忍受的苦味。
然而回味的淡淡涩感,又为九昭的心绪披上一层往事的轻纱。
她很慢很慢地喝着,喝掉半盏,喝到火热的血液被茶效侵染,透出几分凉意。
九昭突然觉得满肚子的话无人可说好没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