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游走在云端的雷电终于找到目标,化作能够裂开天地的巨刃,咆哮着劈了下来。
第一道。
第二道。
第十道。
第二十道。
整整三十三道天雷,劈开金仙刀枪不入的肌肤屏障,焦蚀血肉,露出泛着华光的寸寸白骨。
起初他们尚能咬牙忍耐,后来随着女仙的痛呼出声,男仙鲜血淋漓的面孔潸然淌下泪来。
他仰头直面雷霆,大吼着要劈就劈他一人,放过他的妻子。
可惜天道无情,任凭男仙怎样恳求斥骂都无济于事。
行刑完毕,精铁锁链下方。
两具奄奄一息的躯体滑落下来,匍匐在地。
将他们踢下长生台前,嶷山代替神帝诘问:“私藏禁书,同情逆神,你们可知罪?”
“若非神后、不遵凤凰族令,嫁予帝座为妻……战神巫劭又怎会、受辱悲愤,公然叛天?”
“我等无罪可知,无错——可悔!!”
最后四个字出口,那所剩无几的生命力仿佛重新回到了两位罪仙身上。
他们不知哪来的力气,一面凄厉大笑,一面十指紧扣爬到长生台边,而后一头栽下。
猛烈的罡风瞬间吞没两道身影。
见此情形,嶷山寒声摇首:“冥顽不灵。”
……
行刑结束,观刑的神仙们陆续离开,唯余兰祁自请留下做些扫尾工作。
他坚持要待到最后,因他而来的九昭自然也不好早走。
她挥退女婢,于云端跃下,来到长生台前。
罡风未止,搅碎的金仙灵骨散成尘埃状颗粒,夹杂在浩荡的旋转气流中。
它们的仙灵不散,仍带有点点粼光,翻涌上来,在天地间造就如同群星倒流般的壮丽景象。
对于灵骨的处理,一般有两种选择。
若是寻常下凡历练,会有人专程收集碎骨将其复原,等到神仙回归再重新注入体内。
若是降罪惩罚,则等碎骨化作灵气,消散于天地之间。
兰祁要等着灵骨彻底粉碎,罡风气流下涌,再施术清理干净长生台才能离开。
暂且无事,他见九昭背手仰头,正目不转睛地望着某处,便问:“你在看什么?”
“看罡风中的碎骨片啊。”
九昭毫无保留地分享所见所感,“你看它们像星星一样发着光,成千上万的,多好看。”
兰祁没想到九昭给出的答案会是好看。
雷罚无情,罡风血腥,每每目睹行刑过程的神仙总要默默良久。
偏九昭将它当个风景欣赏。
兰祁的语气温和一如既往:“昭昭不敬畏刑罚残酷吗?”
对方既有此问,九昭也就装模作样地回想一下,然后果断摇头:“兔死狐悲,物伤其类——本殿从来不与他们为伍,也绝对不会犯下同样的过错,又何须因他们的遭遇而感到心悸?”
话至末尾,她语调中的不屑昭然若揭。
昔日巫劭为三清天战神,而今朝受罚的两位罪仙皆是他军中将领。
后巫劭叛天,为着满腔忠心,又或是家人牵绊,他们不曾选择追随。
“要么起兵反抗轰轰烈烈地死,要么消除心思本本分分地活。他们决定效忠三清天,却又对巫劭念念不忘,如此左右摇摆,分不清楚自己的职责立场,才会招致今日的惨烈下场。”
自长烨学宫完成课业,九昭仍然恣意随心。
许多时候,观其跳脱的行为处事,兰祁总觉得她与幼时别无二致。
可这一刻,自她口中吐出的冷酷言语,又令他恍惚见识到了君王无情。
克制着胸口涌动的情绪,兰祁轻轻抚袖:“就算放不下巫劭,除了私藏禁书外,终究他们再无做过任何实质性的叛天行为……你不觉得,涉及巫劭之事帝座就施以严刑,有些太过了吗?”
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九昭很难相信会从神帝的养子——神君兰祁嘴里说出来。
她睁大眼睛注视兰祁,像是在注视一个行为出格的陌生人。
无言片刻,心还是软了下来。
她将兰祁的异样归咎于第一次辅助行刑受了惊吓,便放缓态度,试图同他讲道理:“巫劭之罪罄竹难书,要不是他,荣升后族的凤凰一脉不会叛天堕魔,母神也不会遭受种种非议不得安宁——这样的人所著的书籍能有什么好?两位罪仙非要知法犯法,被打下长生台也是活该。
“更何况,父神也没有完全要了他们的命,只是剥除灵骨,贬为凡人而已。”
“剥除灵骨,永世不得成仙……因执坚守千万年,一朝转瞬成空。”
兰祁喃喃自语。
他朝着罡风伸出手去,一块灵骨碎片正好落在掌心,“天道命定拥有凤凰真血的双生子必须结合,才能填补彼此力量的残缺。巫劭恋慕神后万年,神后转头嫁给旁人,叫他情何以堪?”
见兰祁没有认识到错误,反而执拗起禁忌的往事,九昭皱眉:“你认为这样的天道很公平吗?为什么只要拥有真血之力,两个人就必须无视道德,无视本心,无视一切意志捆绑在一起?我的母神爱上父神有什么错?是巫劭他执念太深,不懂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而已。”
“爱情是很重要,那么……责任呢?”
兰祁阖眸低叹,“神后背离天道,弃凤凰族不顾,一心追寻爱情,真血之力该如何传承?”
“神族的生命何等漫长,难道安守本分,潜心寻找,就一定找不到第二个传承的办法吗?”
九昭迭声反问。
可她不是神后太婀,兰祁亦非战神巫劭。
彼此各执一词的假设只能是假设,湮灭在长河岁月里,终究得不到答案。
最后兰祁退了一步:“是啊,或许你的想法才是正确的吧。”
“一边是深爱却无望的姐姐,一边是全族的怨怼和不解,若留在三清天,情意责任,总叫人左右为难……昭昭,你有没有想过,战神巫劭率族叛天,才是对于神后的最好成全?”
将碎骨紧握在掌心,兰祁扭头凝视九昭。
今日的他让九昭感觉很不一样,无论态度还是眼底的情绪,都让九昭由衷感到窒息。
她听见自己起先还算平和的嗓音逐渐透出尖锐:“兰祁!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巫劭是罪神,你怎可凭借无端推测来美化罪神的叛天之举——你也不要命了,想被打下长生台吗?!”
兰祁笑了笑,中断这个话题。
相较九昭的心绪沉重,他面上透出如释重负的轻松。
那种轻松,就好像掩藏万年的秘密,终于倾吐而出,不用再独自担负。
“是我的错,是我说得太多了,抱歉,昭昭。”
他抬步靠近罡风,在只差一点就要被裹挟进去的边缘站定。
俊面侧转,他再度看着九昭,待到九昭的视线有须臾惝恍,他才微微露出一抹笑容,“其实我最想问的是,倘若有一天,站上长生台的人是我,昭昭会不会也认为我死有余辜?”
仿佛有什么东西就要马上失去了。
九昭脱口而出道:“这种玩笑不好笑!”
她疾步靠近兰祁,双手将他的清瘦指节拢在掌中,她不懂得如何说合人意的软话,只好凭借本能将张牙舞爪的威胁宣泄于口:“你是我的养兄,是我与父神的家人——这世上我全然信任之人没几个,若是你背叛我,我定要你饱尝比打下长生台还要惨烈十倍的苦果!”
反客为主,兰祁将她抱进怀里:“好啊,只要是昭昭给的,无论什么我都甘之如饴。”
下颌支在少女白皙颈窝,兰祁垂眸望着两人浮起的衣摆被罡风一点一点吞没。
最后一次感知被温暖环绕的美好,他回手抓住九昭的双肩,将她向后轻轻一推,“可惜那一日终会到来,我心胸狭窄,没法学着巫劭那般成全祝福……昭昭,我要你先下去等我。”
第24章
◎“你的耳廓又红了,在想什么?”◎
“啊——!!!”
刚威胁完背叛的下场, 九昭就先一步品尝到了这种滋味。
她惊叫着,身体无法控制地后仰。
萦绕在长生台附近的罡风奇特,不论修为多高的神仙进去, 都会变成无法使用力量的凡人。
浑身仙力被封印, 九昭的双手胡乱抓扯着,凭借求生本能一把攥住兰祁的衣袖。
尖叫断在狂风呼啸中,她费力地张嘴呼吸,惊恐到发不出声音。
长生台内唯余她与兰祁, 难道她贵为神姬的一生,就要断送在此——
长生、长生,当真成了一句谶语!
兰祁感知不到九昭内心的绝望,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自己衣袖上那只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握到指节发白的手,转到定格在九昭的面上时,潋潋眼波透出一缕叫人毛骨悚然的柔情。
“昭昭, 你不要怕。”
他笑得温柔, 好听的声音仿佛在哄孩子, “罡风的痛很快就过去了,我不会留下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