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毕, 他并指为刃, 割断了九昭最后的求生希望。
“兰祁,不要——”
九昭攥着衣袖碎片, 跌入狂暴的罡风里。
如有实质的气流化作锋利刀片, 从四面八方割来, 九昭身上的华服很快荡然无存。
她没有捱过雷罚, 强悍的凤凰肌体尚能抵挡一二。
只是随着下坠越来越快, 罡风追逐着她, 进攻也像嗜血的鹫群般越来越激烈。
第一道血痕在她的眼睑下方出现。
鲜红血液散入风中,转瞬消失无痕。
攻击施加在身体表面,痛楚径直透过肌肤,深入骨髓灵魂。
九昭想要蜷起身体,但手脚被风暴撕扯,迫使她四肢大张,浑身上下都在经受痛觉的洗礼。
每一根骨头都好痛,它们张开了口,发出无声的哀嚎。
颤抖着,挤压着,就快要穿透肌理,刺出森森骨茬。
她快要承受不住了。
脑海却从无边的混沌里,透出一点灵光乍现的疑惑。
罡风的威力……什么时候这么不可思议了?
过去无论是降罪惩罚,还是下凡历练,神仙都要穿过长生台,罡风纵然有搅碎灵骨的悍然力量,但不可能直接要了没受过雷罚的神仙性命——
思忖间,咔嚓一声,拉扯到极致的小臂断裂开来,剧痛再次蒙蔽九昭的理智。
不行,没办法再思考下去——
她意识到自己快要活不了了,气流很快将涌出的热泪风干,化作黏腻盐分附着在湿红眼尾。
意识即将彻底消散,视野的尽头,九昭突然瞧见长生台再度跌下一道身影。
她以为是承诺殉情的兰祁。
努力睁大双眼,连绵不绝的泪水让整个世界模糊不清。
那道身影迅速下落到她的身侧,紧接着奇迹般地飘了过来,将她护入怀里。
有对方高大宽厚的臂膀作为屏障,大半罡风没再刮到她的身上。
九昭这才感觉到好受了些。
可她刚遭受过兰祁的背叛,怎么可能在这时接受他的小恩小惠?
“滚、滚开……
“我就是死,也不愿同你一起……”
她用仅剩的左手推搡着对方的胸膛,耳畔却响起与兰祁截然不同的嗓音:
“九昭,你且看看,我是谁。”
……
摄念花香气散尽。
急速下滑的灵识跌回现世。
九昭呻/吟/一声,扶着额头,借助学案作为支撑才没有彻底倒下去。
日光煦煦,惠风和畅。
眼前宁静安稳,那来的什么催命罡风。
这次到最后起码是活着的,比上回好了一些,九昭恢复的速度也相对应的快了许多。
视线吃力扫视周围,她冷不丁看到另一个趴伏在长案上,昏醒未知的身影。
身影的下半截衣摆旁,还凝着一小汪血迹。
“扶、扶胥?!”
九昭趔趄着奔了过去,扶起青年的上半身靠入自己怀里。
往日喜怒不形于色的眉峰紧紧蹙拢,扶胥半睁着眼,腹部流出的鲜血将他的玄袍濡湿。
“刚才幻境里最后的人是你对不对?”
这副呼吸微弱的模样着实叫人揪心,九昭急得语无伦次,连忙对准他的灵台输入仙力,“你怎么这么傻,反正摄念花的数量不多,本殿就算死了也影响不到现世,休息一晚总会好的——”
“臣的伤,也没什么大碍。”
扶胥的话音断断续续,“殿下才从幻境出来,心、心神神未稳,不要这般妄动仙力。”
也不知道他这般死撑是为了什么,九昭勒令他闭嘴,愤愤道:“小心我再吻你一次!”
扶胥果然双唇紧闭,如临大敌。
随着精纯仙力的涌入,他如同金纸的面色缓缓恢复过来,伤口裂开的部位也不再出血。
他歪头靠在九昭肩膀,拢住九昭还要再释术的指尖:“殿下,别浪费仙力……臣不痛了。”
“真的吗?
“你替本殿承受了大半罡风刮骨割肉的疼痛,切记不要逞强。”
九昭了解他的个性,神容狐疑未消。
扶胥低声解释:“臣在战场出生入死多年,耐痛能力比神仙好上许多,殿下不必担心。”
九昭不掩面上疑虑,架着他的肩膀将他颠来倒去打量了许久,才逐渐平息涌动的仙力。
眨眼,她又想到另一件要紧事:“你腹部的伤口呢?怎么样了,让本殿看看。”
扶胥条件反射抓紧玄衣的腰带:“殿下,真、真的不用。”
“你的耳廓又红了,在想什么?”
九昭轩了轩眉峰,意味深长,“平时竟看不出来,扶胥上神是这么个绮思满念的个性——”
一句玩笑,缓和了起先的焦虑气氛。
扶胥的长睫一抖,耳廓又红了几分:“……这等观察伤口的小事,臣自己来做就好。”
“你来做,可本殿瞧你,似是虚弱得连腰都直不起来。”
九昭哪里容得他拒绝,两指使力,在扶胥敏感的后腰处狠捏一把。
扶胥立刻闷哼出声,紧绷的身体软倒,这下真的成了“大鸟依人”。
“你总希望本殿改变性格,本殿也有同感,你这副别扭性子,真的应该换换。”
伤情紧急,九昭不欲同他纠结。
打神鞭于扶胥视线死角骤现,顺应九昭的心思缩小成细细软绳,将扶胥的双手捆到身后。
又是这招!
扶胥的劲瘦腰肢半弓,眼下封印消解,他羞窘交织地挣扎起来。
九昭干脆召唤出符咒,啪地一声贴上他的额心。
“这下总该老实了。”
她被扶胥似瞪非瞪的眼神注视着,唇畔露出半个梨涡。
“……”
反抗无果,扶胥憋出一句:“……殿下好歹把修行室的门窗关上。”
“从前下凡历劫归来的望瑾仙君给本殿带过几本民间话本,本殿时常读到‘黄花闺女’一词,还幻想过应当是如何情态——不料扶胥上神扮演起来竟这般惟妙惟肖。”
怕扶胥不够赧然致死,九昭挥手关闭门窗的同时,又笑着打趣一句。
她感受到对方投过来的杀人目光,三下五除二解掉腰带,将里头的中衣撩开。
昔日自伤的下腹部位仍缠着绢带,血迹染在黑衣看不出来,落在绢带上却是触目惊心。
情况远比自己想象的糟糕许多,九昭这才明白昔日医官劝诫扶胥不可动用神力是何意思。
“都这样了,你还拦着不让我看。”
九昭嗔他一眼,覆手在伤口周围增加一层阻隔疼痛的仙术,才开始手动剥除。
奈何担心他痛上加痛做出的好意,在触碰到腹部肌肤之际,倏忽变成一种微妙的折磨。
因凤凰真血的缘故,九昭体温天生比旁人高,她柔嫩的指腹摩挲着伤口周围的肌肤,时不时摁压两下,检查皮肉的新长情况——失去痛感,便只剩下了痒。
已经被盖章满脑子绮思,扶胥不想再做出更加失态的举动。
他被绑住的双手交握成拳,把生平经历的战场危机回想一遍,只求将注意力就此抽离。
“!”
边缘坚硬的指甲不慎抠到新生肌肤,沟壑分明的腹部肌肉顿时变得坚硬。
“啊,可是本殿弄痛你了?”
九昭不明所以,抬眼紧张地盯住扶胥。
“不、不疼。”
让自己抽神的第一种方法失败,扶胥只好另投他处。
他思忖一瞬,询问:“幻境中兰祁同殿下所说的话,真的发生过吗?”
九昭轻轻颔首,早就遗忘的记忆重拾,捎带出几分心虚:“……我没发现那个时候,他就有背叛三清天的心思,只以为他是被刑罚给吓到了,才会生出许多莫名其妙的感想。”
她的话遮遮掩掩。
归根究底,因恋爱脑在兰祁身上栽的跟头,实在有些丢人。
扶胥偏偏不留情面:“殿下重情重义,一向对自己人护短,这臣是知晓的。只是今后还请殿下记得,您是储君,是三清天未来的神帝,所作所为,都要以整个三清天的安危为先。”
被戳穿真相,一瞬间的羞恼和懊悔在心间发生,九昭脸色一沉,显出不悦征兆。
可指尖沾上扶胥为护自己才会伤口破裂的鲜血,她又施法消去血迹,神情蔫了下来:“不用你来提醒,我也明白这是我包庇纵容犯下的错,我没想逃避,你大可以将我隐瞒的旧事告诉父神……一人做事一人当,不管父神降下怎样的惩罚,本殿都不会有怨言。”
扶胥垂着眼帘,不置一词。
像是听进去了,又仿佛没有在听。
选择权在他的手里,自身也无需继续追问结果,只消静待天音。
九昭忍着纷乱忐忑的心绪,这回找了个正向的话题:“你上次说,心魔幻境的弱点常常潜伏在细节里,我这回真的发现了一点和过往记忆不同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