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私下商量起要不要禀告三清天, 好接九昭回天上治疗。
然而未曾商量出头绪, 此事便被制定完出游计划,敲门前来汇报的祝晏得知。
他望着床榻上九昭昏沉的面孔, 做出关心姿态, 主动请缨:“我自幼向往医道,曾跟随侍奉神王邸的医官长学习过一段时日。若二位姑娘不介意, 可否让我试试?”
纵使帮助过九昭, 祝晏到底是北境的人。
朱映皱眉欲拒:“殿下千金贵体, 仙君若无把握还是——”
祝晏解释的姿态不卑不亢:“我会有此念头, 并非为了在殿下面前邀功逞强。
“请二位姑娘仔细想想, 殿下来到芸生世的时间尚不足两日, 若马上回到三清天中,光命渡引仙君打开仙凡之间的结界这一件事,就注定了无法掩人耳目。
“倘若传到众位神仙耳里,那些不知真相的,只会以为殿下心智反复,逃避差事。可就算知道真相,恐怕也会觉得殿下娇身冠养,吃不了苦,为着区区小病就乔张做致。
“更何况,殿下为何下凡,两位姑娘心里清楚,若不顾殿下的内心意愿,擅自将她带回三清天,待殿下病情恢复,清醒过来,只怕两位姑娘也免不了一顿责罚。”
祝晏的一番话娓娓道来,语调缓若春风。
却从九昭的性格、当下的实情,以及人心的猜度几个角度出发,直堵得朱映说不出来话。
片刻后,朱映拉住绛玉一同退到旁边,让出了九昭床前的位置。
“仙君尽力即可,切记不要逞强。”
祝晏并不在意朱映让步时,带着几分忌惮和审视的言语。
他趁着九昭昏睡,防御松懈,浅浅输入一丝仙识检查病因,又从绛玉口中问清这几日的治疗过程,抚袖沉吟:“朱映姑娘为火系,而绛玉姑娘为土系,恰好是最不适合治疗此病的两系。若有水系和木系医官在此,一个施术降低体温,一个结阵□□仙力,想来不出三五日便能痊愈。”
“那我立刻去把修复登天阶的水木二仙找来——”
绛玉是个行动派,想到合适的人选,拔腿就要往外走。
一只滚烫的手从锦被中探了出来,抓住她的衣摆:“不许去,他们、他们自有差事……”
九昭仍然闭着眼,浑身上下的血色仿佛都集中到了面孔,其他均是凝雪一般的苍白,唯独两颊映出不正常的酡红。绛玉看得心疼无比,忍不住辩驳道:“登仙阶哪及您重要!”
高烧化去了九昭所有的力气。
一句话后,她又昏昏倦倦失去意志,只是阻拦绛玉的手执意不肯放开。
无法,绛玉只能咬着下唇僵在原地。
祝晏亦为难道:“我生在北境,要想施展控温术倒不难,只是没办法同时完成结阵。”
唯我独尊的神姬殿下终于开始懂事,不愿拿自身的病情,去耽误影响整个三清天的差事。
朱映想,自己应该欣慰九昭的成长。
可事实是,他的心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他日夜陪伴在九昭身边,而九昭也常常对他分享内心的喜怒哀乐——九昭收敛骄矜任性,考仙试,求上进,昔日的刁蛮影子逐渐淡去,却是为了那个扶胥。
她变得越来越好。
那个可恶的扶胥却把她害成这样。
甚至连延医用药,都要顾忌他人口舌,只能勉强龟缩在这里,得不到好的治疗——
扶胥不为九昭着想。
难道他这个九昭的身边人,也要为着某种不可说的原因弃她于不顾?
……
就在事情即将陷入滞涩之际,朱映缓缓抬起头来:“结阵之事,仙君交给我就行。”
“朱映,你?”
这下,连绛玉也倍感意外。
她虽知晓朱映在身为统领仙官,掌管离恨天的大小事务外,更有着保护九昭安危的职责,但朱映日常表现出来的实力至多不过金仙水平,上神之下,要施展另外四系的高阶仙术谈何容易。
借助北境常年积雪,亲近水灵的得天独厚环境,祝晏也不过学会了控温术而已。
朱映真的……能行?
面对绛玉的担忧,朱映摆了摆手,没有解释原因:“事不宜迟,别的话等殿下好转再说。”
……
为维护三界稳定,祖神穹煌以创天道辖制四方。
天道判定,若逢仙魔下界,必被压缩修为。
纵使最高阶的天仙,能在芸生世施展的实力,至多跟顶尖的人族修士旗鼓相当。
修得圆满的上神和不死不灭的大魔,虽跳脱于天道轮回之外,不受压缩修为的道令拘束,但滥用力量影响因果,犯下杀业的后果更加严重,必将遭到天谴,魂飞魄散。
为着这个缘故,祝晏耗费了比平日多出三倍的力量,才勉强用控温术压制九昭体内肆虐的凤火。他施术的手指对准九昭灵台,时刻感知着伺机反扑的凤火动向,涔涔冷汗滑落额畔。
控温术虽降低了九昭身体的温度,但从她体内散逸出去的凤火,早已将房间熏成蒸炉。
仙阶低微,经受不住火焰煎熬的绛玉,在两个时辰前早已退了出去。
房内清醒的人只剩下祝晏和朱映。
相较于祝晏的吃力,朱映咬破手指,围绕九昭的床榻画出木系阵纹的动作却游刃有余。
他见祝晏面对越来越凶猛的凤火,尽管指尖抖颤,但仍能占据微弱上风,勾起唇角,皮笑肉不笑道:“仙君能够凭控温术压制殿下的涅槃凤火,便知实力早已超过金仙许多,想来若打算晋升天仙之位也非难事——这些年我却从未听说仙君参加天仙考核,当真是可惜。”
祝晏像是听不出来他的意外之意,回以澹然谦和的微笑:“哪里哪里,朱映仙官能够凭空施展木系的高阶阵法,又对殿下的凤火高热毫不畏惧,更让我心生敬意。”
两个各怀秘密的人,自然是不对盘的。
相互试探几句,无功而返后再度归于缄默。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辰,朱映将所需的最后一丝力量注入其中,完成了需要维持三天三夜的阵法运作。他眯眼定定端详,见按照祝晏的做法,九昭确有好转的迹象,不动声色松了口气。
“仙官若还有余力,不妨将房间外围也附上一层禁制,以免凤火流窜出去伤害无辜百姓。”
祝晏又面带笑容,发起不容拒绝的请求。
朱映嘴角一抽。
想讽刺他一在室子与神姬殿下单独相处成何体统,冷不丁又想起引发九昭高烧不退的因由。
……扶胥既然这么傲慢,看不起九昭捧上前的真心。
那九昭就算与其他男人相对,就算在断契的第二日立刻开启一段感情,又如何?
不知好歹的家伙。
等到爱人儿女成群,到时候再怎么追悔莫及也是一场笑柄!
出于对扶胥的责怪,祝映不冷不热横了还在笑的青年一眼,转身退了出去。
随着房门彻底关合,祝晏故作从容的表情立刻消散。
他用空闲的左手揩去额头的汗水,身形踉跄着寻到九昭床前的矮凳坐下。
已经两个时辰过去,他也有些体力不支。
但为了避免朱映讥讽,以及压下九昭的高热,仍在苦苦支撑。
身体距离拉近,祝晏陡然听到了那些断断续续,从九昭口中飘出的梦呓:
“你,负了我……你们、都负了我……
“不会原谅,永远都不、原谅……
“为什么……
“好热,好冷……
“母神,母神,昭儿好疼,昭儿好想你……”
失恋和生病的双重打击,让梦境中的九昭心智倒退回了孩提的年纪。
她明艳的小脸整个皱在一起,老实说并不好看,但较飞扬跋扈的平素多出些脆弱的气息。
祝晏看了她一会儿,伸出手想感受一下肌肤的温度。
不知怎的,又偏过额头上移,轻柔地摸了摸她的发顶。
“睡吧,睡吧,一觉起来都会好的。”
他的动作像是在抚摸淋雨的猫咪,又像是在拂去易碎瓷器上的灰烬。
而那只温度偏低,带着爱怜意味的手,也成为了九昭新的依赖物。
混沌的记忆停留在扶胥暂居离恨天,他们偶尔会同床共枕的节点,九昭将手的主人当成了未曾决裂前的扶胥——生病被爱人照顾,哪怕再痛苦,都能够品尝到一丝甜蜜。
她喃喃唤了声扶胥,面孔贴上那只手,撒娇似地蹭了蹭。
“好热,你的身上好舒服……
“扶胥、扶胥,不许走,要永远陪着我……
“你答应过我的——”
祝晏无比平静地放任了她超出男女限度的亲昵。
被人当做替身,那种一成不变的自洽笑容,也不曾从他的面上褪去。
他反手小心翼翼地抚上九昭脸颊,指腹贴着细腻如玉的肌肤一寸一寸挪移。
到最后,他又不满足地将仙力附在喉头,古怪地挤压着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