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出口时,换上了扶胥的声音:
“好,好,我就在这儿,哪也不去……为了我,昭昭也要赶快好起来才行。”
第56章
◎“所以,放弃你的真心吧。”◎
九昭在做梦。
实际上, 神仙很少做梦。
但凡做梦,不是与执念相关,就是罕有的、假里藏真叫人无法参透的预知梦。
被兰祁悔婚, 成了顺风顺水的九昭人生里最大的执念。
这四千五百年来, 她的梦境每次出现,皆定格于大婚那天。
兰祁的每个动作,每句话语,用烈霄剑指向她时的每个表情变化。
九昭都记得一清二楚。
……
可是现在, 她的执念梦里第一次闯进了别人。
这是一个场景人物不断变换,混乱不堪的梦。
时而是她和扶胥站在北境山谷的漫天风雪里,周围俱是得到自由, 飞散开来的极乐鸟。
扶胥背对着她,黑发黑衣,身形颀长,如同洁白画纸上晕染开的一滴墨迹。
他再也没有转头, 因此九昭只能凝望着他的背影。
他的声音很冷, 与周围的温度相较, 分不清哪个更寒人心。
风雪越发凌冽,几乎叫人迷失在着死寂的深谷里。
九昭瑟缩着以双臂拥紧自己, 分明唯一的热源就在前方, 却不敢上前去。
风啸声里,她听见扶胥唤了声她的名字。
说道:“都是因为你执迷不悟, 我们才会缘分已尽。”
九昭来不及回答。
时而画面迅速切换, 再度回到了大婚时的场景。
四周无人观礼, 天地唯余云端旷寂。
穿着婚服的兰祁没有拿剑, 他那张如同玉树立于兰庭的端秀面容, 甫一瞧见九昭现身, 立刻凑得很近。他温热的鼻息拂在九昭腮旁,笑盈盈地说着诛心言语。
“昭昭啊昭昭,如果你不是神姬殿下,你以为谁会爱你?”
这次,梦境终于给了九昭说话的机会。
她被二人的双重打击刺得瞳孔发红,几欲呕出一口血来:“我本来也不想当这个神姬,倘若失去了这层身份没有人会爱我,那就没有人好了——没有人爱我,我也不至于活不下去!!”
“是吗?”
兰祁替她撩起被风雪吹乱的长发,轻轻发出一声嗤笑。
与此同时,一道青绿的神光乍现,扶胥无声无息地站在了兰祁身侧。
他黑漆漆的目光,翻涌起九昭过去无比熟悉的情绪。
那种情绪,叫看轻,叫俯视一团扶不上墙的烂泥。
过去,九昭总是避免将两人放在一起比较。
如今,他们同为一个阵营,并肩活生生地出现在她面前,她才发觉脱离一厢情愿的感情,回归残酷的现实,除了各异的相貌和躯体,他们的灵魂本质相差无几。
他们诘问着她,无论语调冰凉还是和煦:
“你凭什么把话说得这么轻松?
“你以为愿意当神姬与否,是由得自己选择的吗?
“神帝唯有你一女,你若放弃,他只能从其他世家部族中挑拣合适人选承继。
“有神帝的庇护,你尚能不负责任安稳度日,可若来日神帝逝去,新帝登基,君王枕榻,岂容他人鼾睡——有你这个名正言顺的神帝血统在,难道新帝会安心?”
九昭在长烨学宫修习万余年,进益的唯有仙力术法,却对权术制衡一窍不通。
她不明白何为帝王无法摆脱的疑心,不明白何为宁可错杀不可误放的决绝。
她在兰祁和扶胥的逼问中节节后退,而他们仍然不肯放过她,“另外,自打出生到现在,你已经做了三万多年的尊贵神姬,你挥霍无度,放肆任性,享受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
“难道轮到担负起职责,就可以厚颜无耻地选择放弃?
“食万民之奉,就须以血肉性命反哺于万民——”
他们不再温柔地唤着“昭昭”,抑或敬顺地称呼“殿下”。
他们站在她的对立面,仿佛与生俱来的仇敌。
九昭为他们的冒犯而愤怒,可每当心中想要反击,身体喉咙却像是被灌满浆糊风干了一般,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被动地接受他们以言语为刃,挑开一层层自欺欺人的痂痕。
当她痛得说不出话,所有压抑心绪化作泪水,簌簌滑落眼眶时。
他们才微笑起来,一左一右满意地抹去她的泪水。
“有些地方,人一旦走上去,就下不来了——
“昭昭,你还不明白吗?
“你可以为权力活着,为统治三清天活着,为坐稳最高处的位置而活着。
“但唯独不能为了爱,为自己活着。”
……
“所以,放弃你的真心吧。”
泪水越擦越多,逐渐模糊眼前的整片世界。
困在心中的小人一遍又一遍地捶打着看不见的坚硬墙壁,通过她剧烈扩张的瞳孔,对两人不住高喊着:“我为什么要听你们的,你们算得了什么,都是跪在我脚边的臣子而已!!”
可喊到最后,九昭倏忽发现。
那道逐渐变厚,连声音都要消弭的透明墙壁,并不受两人控制,而源于她的内心。
承担责任,握住至高的权柄。
放弃真心吧。
放弃真心——
便永远不会再伤心。
……
九昭睁开眼睛。
被锐利如刀的言语扎进灵魂的刺痛感,仿佛仍然留存在脑海深处。
而同样触感明晰的,还有堆积在她眼梢,尚未滑落的温热泪水。
双目定定望着上方,她思考了好一阵,才明白执念梦里,那些真实的兰祁和扶胥未曾说过的话源自何处——他们是她内心墙壁的外部投射,是她连续经历情感和责任夹击后的自我怀疑。
那一声声令人无力招架的诘问,是她隐藏起来,不愿面对的现实。
在卸除所有防备的梦境里,她忍不住将其拾起。
感情、责任,孰轻孰重——
自我的意志,又该何去何从?
持续了几天几夜的高热,终究在体内留下了后遗症,待九昭还要继续审视内心,那额头两侧的脉络突突跳痛起来,打断了她无处释放的情绪。
九昭想要施力捂住,双手却沉重到仿佛绑了千斤顽石,根本不听使唤。
上次大病一场,还是四千五百年前她为兰祁呕出心口血的那天。
九昭直挺挺地躺着,等待那股僵麻感消解,同房顶的椽木大眼瞪小眼半天,倏忽想起,曾经在学宫中听那些情窦初开的同修们叽叽喳喳聊天,说失恋就如同生病,感情不深的不过像是吹风着凉,咳嗽几天就会好。而感情太深的,想要痊愈,须得去掉半条命。
这场高烧确实去了她半条命。
可醒过来,九昭发现自己依然没有痊愈。
四肢的绵软依旧没有褪去,她艰难侧过头,想呼唤大概候在门外的朱映绛玉进来扶起自己。
可余光跃进一道黑发黑衣的安睡身影,那张脸向下遮在围起臂弯间,九昭只觉又生了错觉。
“扶——”
她情不自禁唤出那个梦里才出现过的名字,沙哑的嗓音却将那人惊醒。
青冠下的鸦发随着起身动作荡出一道摇晃的弧影,雪作的面孔在明暗对比中几近透明。
不同于扶胥的英朗俊挺。
那是一张叫人看过就不会再忘记的容颜。
九昭也不能免俗,因此更加怅然若失。
她的目光怔了怔,问道:“……怎么是你?”
祝晏精准捕捉到了这缕话里难掩的失望。
但他从来不做假设,也不会耿耿于怀九昭设想中的陪伴着会是何人。
残留困倦的桃花眼不过弹指恢复清明,他立刻端坐起来,顺手抚平被自己趴皱的床铺,轻声询问:“小姐醒了,眼下觉得身体如何?您接连几日未进水米,可要先喝杯茶润润?”
没过脑子的话语问出口,迟钝几息意识过来的九昭深觉不妥。
幸好祝晏没有多问什么。
她言简意赅地说了个“茶”字,就着祝晏的手啜饮几口。待喉咙里火辣辣的干涩缓解后,换了种更为妥当的语式:“怎么会是你在这里,朱映还有绛玉呢?”
“小姐昏睡了五天,都是朱映姑娘和绛玉姑娘一步不离地守在床畔照顾,今天正好轮到我休息,看她们眼下乌黑,实在是支撑不住了,便代替她们来守一守。”
只是帮忙守一守,又怎会守到睡着。
九昭观他眼下,亦有两抹不小的青黑。
纵使神仙被压制修为,会和普通修士一样感到饿和累,也不至于这么脆弱。
她一向不喜欢分辩遮遮掩掩的言语,正想多问几句,脑海中忽然闪过前几日彻底昏迷过去前,三人模模糊糊传入耳朵的对话——看来是祝晏和朱映耗费了不少力量,才治好了自己。
又要忙着修复登天阶,空闲下来,还要额外消耗仙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