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问才知,杏杳虽答应了师徒相见, 却附赠了一个额外的条件。
这些天他闭关不出,便是在抓紧时间凝练杏杳信中提到的鲛珠。
鲛珠,是鲛人族以自身力量炼制的珍宝, 其中蕴含强大的水灵气息。
它可以入药,作为稳定药性的引子。直接服用,亦可以提升修为。其中,对同为水系者助益最明显, 其他三系次之, 因着相生相克的缘故, 火系不能使用。
九昭正是知晓鲛珠的珍贵之处,因此对于杏杳的狮子大开口不满:“不提她曾是教授过你医术的师长, 就算看在大家同为上界仙胞的份上, 也不该提出要你短时间内炼制三颗的要求——杏杳把你当成什么了?一到秋天必定结果的果树吗?如此消耗修为,也不怕伤害到你的身体!”
见九昭为自己打抱不平, 瀛罗心底一暖。
他维持着释放仙力, 弥合玉阶裂缝的动作, 唇畔勾起安慰弧度:“小姐不必为我担忧, 区区三颗鲛珠而已, 为了祝晏公子的弱症, 付出这点代价算不了什么的。只不过老师规定的交付期限仓促,我必得拿出全部精力,所以这些天才不能陪伴小姐,请小姐见谅。”
善解人意的瀛罗在前,九昭的脑海转而浮现另一张面孔。
那张面孔楚楚可怜地伏倒在她膝头,又小心翼翼地询问着瀛罗会不会不喜欢自己。
果然,
就像她说的那样。
只要是她喜欢的人,瀛罗同样会视为朋友,尽心尽力帮忙。
九昭再次确定今后的时日,两人一定能够好好相处,转而思忖起该如何回报瀛罗的付出。
若直接拿出相等的修为还给他,奈何有水火不相容的前提存在,要将火系转化为水系,过程困难不说,光是转化也需要消耗不少仙力,如此做法,瀛罗简直得不偿失。
可若换做其他的奇珍异宝——
瀛罗贵为西海世子,哪里还缺这些。
要匹配得上价值,还要能够证明自己感谢的心意。九昭苦恼了小半个月,尚未想出合适的点子,那头,瀛罗已然炼成三颗鲛珠,连带与杏杳约定见面日期的灵讯一同送了出去。
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杏杳也不再故作高冷。
没过两日,瀛罗便约好了日子启程出发。
只是求见前夕颇费功夫,等到真正登门拜访——瀛罗早晨出发,未到用午膳就已返回。
九昭得了他马上达到壶天珍宝斋的灵讯,便提前在他房间等候。
房门打开,彼此目光短暂相触。
门外的青年神容间,却是下意识弥散开一丝异样。
九昭试图弄清楚这点异样来自何处,依旧难以言喻。
如果非要形容,大概是欲言又止的复杂,和意料之中的笃定。
“我去拜访老师的事,小姐没有同祝晏公子说吧?”
他将九昭引向自己的房间内室,又郑而重之地关闭门窗,覆上结界,才开口问道。
九昭有些奇怪,保守秘密本是两人提早立下的约定,如今何必再多此一问。
她摇了摇头:“我又不是那等藏不住秘密的人。”
面对她这句自我评价,瀛罗的眸光微微一顿,似乎不敢苟同。
从观察到异样开始,九昭就在时刻关注他的表情变化,自是没有放过这点细节处的转变。
她倏忽记起曾有人评价过她胸无城府,总把心事挂在面上,又见瀛罗也是这般想法。
睑下肌肤瞬间热烫起来,她侧开头,难为情地伸手直推他肩膀:“哎呀,我说没有就是没有,你总在意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干嘛!快点和我说说你见到杏杳后发生了什么——
“我在祝晏体内发现的情况,你和杏杳提了吗,她怎么说?”
正是这个侧头的间隙,她错过了瀛罗又一阵变换的神色。
几息后,瀛罗话里有话的声音传入耳里:“祝晏公子的事,属下笨嘴拙舌的,一时也很难说清,老师叫我们明日就带着祝晏公子前去,届时见了老师,相信小姐的疑惑自会迎刃而解。”
明日。
居然这么快。
可这副神神秘秘的态度又是怎么回事?
自己想知道的事,他不能现在就告诉吗?
九昭意欲转过头继续追问,瀛罗又握住她的手,极其严肃地叮嘱:“拜访老师的事,小姐不要给祝晏预留太多时间,明日出发前再同他提起,记住,千万不能让他延迟或者更改时间。”
……
只差最后一步,瀛罗既说了要如何做,九昭也不愿违背他,导致结果出现偏差。
杏杳给出的见面世间在戌时。
翌日,九昭生等着酉时过半,才同祝晏说起。
得到消息的祝晏。眼神露出一瞬猝不及防的愕然,愣怔过后才喃喃:“带属下去见杏杳医仙、吗?之前从未听小姐提起,戌时便要抵达,眼下也没多少时间了,怎么会这么着急……?”
分明是有可能改善弱症的好事,青年的面容却没多少喜色。
他接下去说的话,印证了前头瀛罗的叮嘱。
更叫九昭心脏一沉,催生出并非喜兆的预感:
“可我前面受伤昏迷,昼芙仙子帮忙顶替过几日差事,修养了这段日子,我自觉情况好了不少,想着明日是她轮值,便提前跟她说了换下她补回去。拜访杏杳医仙,让她重新诊治之事,谁也说不好只用一个晚上的时间足不足够——能否让我还完轮值的差事,再另外择选日子。”
“不能。”
九昭硬邦邦挤出两个字。
“你可知我们为了你的事,拜托了杏杳多久,她才答应放下手上正在忙着研制的药方,抽出空来为你医治的吗?修补登天阶的半年之期还长,你与昼芙商量,换个日子偿还她就是。”
九昭同他相处,态度多数随和。
一旦拉下面色,祝晏便知没有回旋的余地。
他滞了滞,只好颔首答应:“我听小姐的。”
……
怎么好像除了自己以外,每个人都藏着心事!
设下传送阵,前往千里之外杏杳居所的道路上,九昭还在心有忿忿。
她望着一左一右立在自己身边的青年,他们没有一哥人表现出高兴向往的样子。就仿佛这一趟,是在奔赴刑场——这种气氛影响下,九昭的心情也被弄得七上八下起来。
好容易到了山野深处的医仙居所,他们又被侍奉门庭的药童告知:四方炉内炼制的仙药突然出了点问题,不知多久才能解决,让他们先在此处住上一晚,明日杏杳得空再来为祝晏把脉。
人的心志总是这样,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吃了一顿食之无味的纯素晚饭后,九昭坐在临时落脚的简陋小竹屋里,对于明天和大名鼎鼎的杏杳见面的期待感也下降了许多。
屋内的隔音不好。
哪怕闭紧大门,依旧阻挡不住院落四周竹林里传出的窸窸虫鸣。
九昭本想早些入眠,留足精力以待明朝。
谁知犯了认床的毛病,辗转反侧到深夜,躺在窄床上还是毫无困意。
“哎,外面的那些小虫子烦死了!”
她捂着脸抱怨一声坐起,将自己内心蒙在鼓里得不到答案的烦躁,通通归咎于外界的影响。
正想抄起袖子,跟竹林中的虫鸟们一决高下,一道天青色的身影无声显形在她床前。
伴随着青年身形的凝结,最高阶的结界禁制也围绕两人展开。
九昭睁大眼睛,被吓了一跳:“瀛、瀛瀛瀛罗,你大半夜不睡觉跑来我房里干什么?!”
信手引燃就近处的一盏灯火,幽微光亮衬得瀛罗眉眼较白日更加深沉莫测。
他竖起手指,嘘了一声,示意九昭降低说话音量,而后坐在她的身旁:“还有一个晚上,思来想去,对于明日之事,总该叫小姐有点心理准备。”
“什么东西这么神秘?”
九昭虽口头不以为然,但心脏突突跳动起来。
瀛罗的复杂踌躇,祝晏的隐隐抗拒,以及到来时杏杳的变故横生。
这些情况她都看在眼里,原想着明天总能揭晓谜底,便故作轻松不疑。
眼下,事情都已经要紧到,瀛罗半夜不敲门出现在她床头了。
再扮成无知无觉的傻瓜就有些不合时宜。
九昭目光定在青年的面孔上,静等他开启下文。
却见他沉默捻动着中指上的世子印戒,像是终于下了一个天大的决定:
“小姐,我曾和您说过,仅是年少时的一次相救,似乎不足以支撑祝晏公子对您如此一往情深,倾尽所有的行为——可如今,我想,或许我已经找到他这么做的缘由了。”
“嗯?”
怎么看病这件事,会突然扯到她和祝晏的感情问题上面。
九昭跪坐在床上,视线怔怔,秀面迷茫。
……这副天真不谙世事的模样,难怪会被一些人模人样的狐狸精欺骗。
瀛罗注视着她,心底涌出怜爱,以及都是狐狸精该死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