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他们的注意力好像都集中在了座位下面有炸弹的奚梦雪身上,而忽略了他身旁的这个男孩。
主驾的车窗是完全摇下来的。
她看着明思远。
明思远也看着周霁,看着这位他每两周会见上一次面的,并不怎么相熟的选修课女老师。
在今天之前,他对她的印象只是,年轻,漂亮,她女朋友奚梦雪是她的助教。
过了今天,他会知道,她十几分钟之前随手给奚梦雪的那几块水果糖,在无意间救了他们两个的命。
炸弹是在他刚刚发动车子的同时,被奚梦雪自己发现的。
上车前她手里拿着几颗糖,系安全带的时候,一颗糖不小心掉到了座位底下,所以她弯腰去捡,却看到糖的旁边有两个陌生的盒状物……
奚梦雪那句“有炸弹!”的惊呼刚一说出口,明思远竟好像比她还要慌张,慌张到把油门错踩成了刹车。
让车子一头撞到了学校门口的那棵法桐上。
周霁看着男孩,他的额头在刚刚的撞击中破了一道小口子,此刻两道血迹蜿蜒在左侧的太阳穴边,已经几近干涸。
这时,周霁忽然发现他好像正在发抖,眼神游移。
接着,她又注意到,男孩的额头和T恤的前襟上都满是汗水。
他今年有多大?
二十一、二十二岁?
确实太年轻了,年轻到如果陪着任何一个人去死,都太过可惜了。
哪怕那个人是他爱着的女孩。
周霁意识到,他想下车。
同生共死固然可歌可泣,但每个人确实都应该有自己做决定的权力。
况且是面对着生死这么大的命题。
更何况,还是这么年轻,这么美好,未来尚有着无限可能的生命。
这一幕让周霁瞬间清醒了不少,她意识到,此刻,于情于理,都应该先让明思远下车。
于是她对男孩说,“明思远,你先下来。”
闻言,车内的一对男孩女孩同时看向她。
周霁看到,明思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很明显又很真实的如释重负。
“可是,老师,我……”过了几秒,他开口了,却欲言又止。
他看着周霁,下意识地又想去看自己右手边的奚梦雪,却不知道为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转过头去。
“别可是了,你在这里坐着没有任何用处,等一下还会影响救援,快一点。”周霁说。
说完,她从外面帮明思远把驾驶座的门轻轻拉开了,她的动作及其小心,整个过程中,车子几乎没有发出一点颤动。
这时,周围恰好响起救护车的鸣笛声。
海师大附属医院离学校的主校区很近,所以此刻,是救护车比警车先到。
周霁看到明思远被几米开外的医护们扶上了救护车,她暗暗松下一口气。
明思远让出了位置,周霁忽然正对上了奚梦雪的眼睛。
她发现女孩面色惨白,脸上全是眼泪。
接着,她直接坐到了明思远刚刚所在的驾驶位上。
安煜扬还在看座位下面的那个炸弹,余光瞥到了她的动作,他猛然抬起头来,有些惊讶地看着周霁,又看了看自己身边的奚梦雪,顿了好几秒,到底还是没说什么。
周霁握住女孩的手,“梦雪,别怕,也千万别动啊,没事的,老师会一直陪着你的。”
女孩的眼泪瞬间簌簌而下,声音颤抖:“老师——”
“没事,不怕。”周霁冲她微微笑了一下,抬眼看向安煜扬的方向,“我男朋友是警察,他不会让你有事的。”
奚梦雪的身体果然不像刚才那般颤抖了。
“老师,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女孩忽然又哭了,没头没尾地说:“我不该,不该拒绝他……”
但周霁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和安煜扬都是记忆力不差的人,刚才看到座位之下,炸弹旁边的那个红色的小盒子的时候,就差不多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数周之前,安煜扬来学校追着她“死缠烂打”,两人站在教学楼的窗户边上,恰巧看到了那一幕——奚梦雪直接拒绝了一个给她送礼物示好的男孩。
当时安煜扬还调侃奚梦雪跟周霁一样拽,也是小天鹅来着。
那天那个男孩要给她的,不就正是此刻座位下面的那个红盒子吗?
只是这个时候,他们还都不知道,那天给奚梦雪递礼物被拒的那个男孩,是他们学校崇山学堂的学生。
崇山学堂,是海师大的理科专项实验班,专收天才精英,在课程设置方面,理化兼修……
所
以,那个天赋异禀的男孩,是利用了在学校里学过的专业知识,做出了这枚炸弹吗?
没人知道。
很多人都知道,变质的爱有时候可以变成利刃,把另一头爱的或者爱过的人,刺得鲜血淋漓。
同样的,变质的爱也可以是炸弹,企图以一种最惨烈的方式,让自己爱的人和她爱的人,同时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不是你的错。”周霁握住她的手。
女孩有点惊讶地看着她,周霁继续说,“错的不是你,你没做错什么,不要把错误揽到自己身上。没事的,等一下马上就——”
女孩的眼泪止住了,她抿了抿唇,似乎是想对周霁笑一下。
可下一秒,周霁忽然看到她的表情瞬间变得痛苦而扭曲起来。
车里两个女人的惊呼让安煜扬抬起头来。
一时间,他也不禁有些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一道鲜血正顺着奚梦雪的嘴角流下来。
一定是刚才撞车的那一下,不知道哪里撞得不合适了。
奚梦雪并没有外伤。
所以到底具体是哪里撞得不合适了呢?
周霁和安煜扬都不是医生,他们都不得而知。
他们俩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
现在他们有两颗炸弹了。
一颗是副驾驶座位下的那枚压力炸弹。
而另外一颗,是奚梦雪身体里面的“炸弹”,是定时炸弹,且威力不明,爆炸时间不明。
正因为如此,它甚至要比座位下面的那颗炸弹要更加的危险和可怕。
因为不知道到了哪一秒,它可能就会突然要了副驾驶座位上女孩的性命。
周霁额头上渗出汗水,她死死盯着安煜扬,好像在问他有没有什么办法。
安煜扬在警校的时候,也接触过爆炸物处理的基本课程,刚才其实就已经大致看明白了座位下那枚压力炸弹的基础构造。
但他也知道,自己远非专业的排爆特警,所以当然不敢轻举妄动,拿着座位上女孩的性命开玩笑。
等着专业的排爆特警过来,才是最明智合理的选择。
但此刻的情况已经不一样了,因为他们已然发现,女孩的身体里,有了一颗可能更加危险的“炸弹”……
奚梦雪觉得自己的腹腔,此刻像被撕裂了一样的疼,她渐渐痛到说不出话来,痛到呼吸艰难。
她只能用左手死死握住周霁的手。
“别怕,梦雪,没事的啊,老师在呢。”她听见周霁说。
她生理性的眼泪控制不住地涌下来,张了张嘴巴,却只能发出两个模糊不清的音节:“老师……”
她一张嘴,血又顺着嘴角流下来。
周霁的手其实也在抖,她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开始越变越低,甚至快要不知道,自己和女孩握在一起的手,到底是谁的更凉一些。
但她不能放任自己的体温凉下去,身旁的女孩需要她给的温度。
于是她咬了咬牙,把女孩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先别说话了,梦雪,我们会帮你。”
说完,她目光越过奚梦雪,投到了蹲在女孩身侧的安煜扬身上。
安煜扬还在低着头,看着她座位下面的那枚炸弹。
准确来说,他是在盯着压力指针表盘后面的那个小小的金属弹簧片。
他在警校里学过的那些不多不少的爆炸物处理知识告诉他,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压住那个弹簧片,只要能保证力度适中,把指针控制在表盘中间的位置上,即使座位上的压力消失,炸弹同样不会爆炸。
但这只是最理想的情况。
如果实际操作起来,他压不稳呢?哪怕是力度上稍微有一点点的不合适呢?
那炸弹就会立刻爆炸。
有很大的概率,身旁的女孩会立刻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而他和周霁,也要跟着一起。
血还在顺着奚梦雪的嘴角往外淌,滴在她的衣服上、散落在胸前的长发里、副驾驶的真皮座椅上,还有周霁的手上……
是尚且带着温度的,粘稠的血液。
是周霁从十几岁的时候开始,就在梦魇里一直摆脱不掉的可怕触感。
可此刻,她却像浑然不觉似的。
她只是死死盯着安煜扬低着头的发顶。
好像他就是能让自己的学生活下去的,唯一的希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