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飞快地从裤兜里掏出一盒芙蓉王,趁着转身的动作,悄悄塞进老员工工装的上衣口袋里,声音压得更低:“谢谢哥,你对我真是没话说。”
和白伦聊完,许令颐直奔他跟前:“我刚从炼钢区过来,听说今天起执行新标准,麻烦给我一份。”
白伦眼神几不可察地闪了下,随即应道:“新标准今早发了密件,我抄了一份给领导汇报,没法给你纸质版,口头跟你说吧。”
许令颐点头示意他继续。
“核心是调整碳锰配比,一吨钢水配1.7个碳、13个锰……”
许令颐边听边把关键数据记在心里,转身回了工位,没瞧见身后的白伦悄悄松了口气。
他故意把碳含量报低了一点,暗自安慰自己,我只是想留下来而已,职场竞争本就这么残酷,又没有留存证据,即便东窗事发,也出不了什么事。
新标准执行前两天,一切风平浪静。到了第三天晚上,白伦找了个加班的由头,赖在办公室没走。
等轮班同事准备交接时,他突然指着监控大屏,一脸诧异地喊出声:“这是怎么回事?数据怎么报警了?”
两位交班的同事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凑上前查看。
“我靠!这一炉钢没达标啊!现在补碳都来不及了!”
另一个倒是比较镇定:“还好差得不多,说不定能蒙混过去,咱们不报,八成夜出不了什么问题。”
白伦在后面假模假样地探头,语气“中肯”地提议:“要不还是跟主任汇报下吧?让他定夺这炉钢怎么处理。”
俩同事对视一眼,犯了难,就少这么点碳,瞒过去或许没事,但要是上报,他们俩负责观测数据,肯定脱不了干系。
白伦循循善诱:“这数据模型是许令颐负责的,真出问题,领导得找她,是她没把模型调整好。可要是就这么交货,万一到了客户那儿出纰漏,咱们知情不报,不仅要担责,公司形象也得毁,到时候怕是要重罚呢。”
这话戳中了俩人心窝,当即拍板:“赶紧给主任打电话!”
黄主任刚到家,接到电话火气直窜天灵盖,一边驱车往公司赶,一边用车载蓝牙拨通许令颐的电话,劈头盖脸就是一声怒吼:“许令颐!立刻给我滚回公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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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少爷不演了14 君子坦荡荡
许令颐赶回公司, 几乎和黄德撞了个迎面
。他也刚到,瞪着她的眼神里火气翻涌:“你干的好事!”
许令颐匆匆扎进办公室,急声问:“出什么事了?”
白伦瞧着她慌神的模样, 嘴角隐秘地勾了下,随即摆出惋惜的神色,朝电脑和大屏抬了抬下巴。
她还没凑到电脑前看清数据,黄德的骂声先砸了过来:“你调的模型有问题!这几炉是要扛500兆帕的特种钢!差那点配比,你知道对性能影响多大吗?”
白伦适时劝架:“黄主任,令颐应该不是有意的……”
这话反倒把黄德的火拱得更旺:“不是有意?我看是没长脑子!这实习不用干了, 明天赔了这炉钢的损失, 收拾东西滚蛋!”
等许令颐扫完所有数据,突然平静开口:“主任,这炉钢的数据没问题, 是按新标准来的。”
“睁眼说瞎话!”黄德凑到电脑前,看清数据后瞬间哑了火,“……真没问题?”
他猛地转头瞪向报信的两个同事, “不是说模型报警了吗?!”
那两个同事也懵了, 扒着屏幕看了半天:“刚才明明……”
其中一个转向白伦,“你说, 刚才是不是真的飘红了?”
白伦此刻也摸不清状况,只能硬着头皮点头:“对, 刚才数据那一栏确实全红了。”
许令颐无奈地轻嗤一声, 眼神里带着几分失望:“白伦, 这是咱们跟进了一年多的产学研落地项目, 你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白伦心头一紧,强装镇定地问:“你什么意思?”
许令颐指尖在键盘上轻敲,切换了电脑界面:“更新新数据后, 为了确保成品质量,我在做数据模拟推演。你们刚才看到的,是往钢水里加1.7个碳、13个锰后,会出现的不合格情况。”
听到这两个熟悉的数字,白伦如遭雷击,浑身冰凉。
她肯定知道自己动了手脚!可她怎么会发现?更让他心慌的是,自己方才太心急,竟犯了如此致命的错。
许令颐的声音陡然冷了几分:“看到数据异常,你第一时间不是核实真假,而是先找领导告状。导师没教过你,做工作要严谨细致吗?你用这种敷衍的态度对待炼钢,领导怎么敢把重要任务交给你?”
说完,她又转向黄德,语气放缓了解释:“黄主任,您看,这个界面才是炼钢炉里的真实数据。不同碳锰比例的模拟我都跑了一遍,咱们公司这个新标准,确实是最降本增效的。”
黄德的脸色渐渐缓和,转而对着白伦沉下脸来,严厉道:“白伦,两个老员工不懂智慧系统也就罢了,你也不懂?就不知道先核实一遍?人家小许还知道多跑几组数据验证,你倒好,只会给我添麻烦!”
确认没出纰漏,黄德悬着的心落了地,只剩对自己今晚白跑一趟的懊恼。他狠狠瞪了白伦一眼,没再多说,转身开车离开了。
许令颐淡淡地看了白伦一眼,也转身准备走,却被白伦出声叫住。
走廊里的灯已经熄了,办公室透出的灯光落在许令颐脸上,勾勒出她沉静的轮廓。
“什么事?”她停下脚步,平静地问。
白伦反手关上办公室的门,一步步走近,声音压得极低:“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许令颐神色如常地走进电梯,按下“开门”键,侧头朝他示意,等着他进来。
白伦脸色铁青,满心都是绝望。
经此一事,黄德对他的印象定然一落千丈,他想通过实习转正、留在回擎的机会,恐怕彻底泡汤了。
他死死盯着许令颐,仿佛要将她的脸看穿。
这一刻,他太清楚许令颐有多聪明。
她知道他做了手脚,却偏偏不声张,毕竟没有证据能证明是他故意给错数据,真闹到领导那里,顶多是各打五十大板。
她忍到他主动跳出来发难,等他露出破绽,再稳稳扣上一顶不严谨的大帽子,足够他在公司抬不起头。
白伦咬着牙走进电梯,许令颐依旧一言不发,按下了1楼。
直到电梯门缓缓打开,两人走出电梯,她才缓缓开口:“从你第一次跟我说新标准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白伦满脸难以置信:“不可能!”他说的时候没有任何破绽。
“炼钢要降本增效,从配比上来说,一定要降锰增碳。”许令颐语气平静,却字字戳中要害,“厂里以前的标准是1.8个碳、13个锰,你给我的数据,合理吗?”
她扫了白伦一眼,继续说道:“三年前我在锐邦的时候,各个钢铁企业就已经在降本增效了。回擎不可能出台一个反其道而行之的新标准,去降低价格更便宜的碳用量。按我以前的经验,碳的合理用量该提到2.1至2.5,锰则降到12个。”
白伦怔怔地看着她,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他一直打心底里瞧不上许令颐。她专升本的学历,费尽心思才考进工大,以前不过是钢厂一个的轧钢工人,在他眼里,定然是学识浅薄、眼界狭窄。
而他自己,高考成绩优异,本校保研,从大二就跟着导师做项目,论资历论学历,他都觉得自己比许令颐强太多。
可是回擎选上的实习生,却有她没他。
现在,他知道原因了。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地问:“你不是说,你以前只在轧钢的车间工作吗?”
许令颐觉得他这话有些莫名其妙:“我是做轧钢,但炼钢和轧钢息息相关,厂里的最新要求,我怎么会不关注?”
白伦苦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甘:“要是今晚我核实了数据,发现那是模拟界面,你怎么办?”
许令颐淡然,“如果你肯核实数据,说明你还有理智,我可能只会警告你一声,而不会等着你演这出戏。”
白伦依旧不敢置信:“就这么简单?”
许令颐摊了摊手:“就这样。”
想起自己之前的小动作,还有那些藏在心底的轻视,他满脸愧色:“你真是,君子坦荡荡。好,技术室的转正名额归你了,我甘拜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