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杜荃都清楚,老七是久经沙场的佣兵习性,习惯大开大合、果断杀伐。
用狙击枪打半天打不穿汽车的防弹玻璃,不是他风格。
一击不致命,也不是他风格。
当年,他对罗峰下手,找准弱点,一出手就要了他的命。他也在青城待了几年,不可能估不出杜荃座驾的防护系数。
从这点上也可以排除他。
秦忠顿了顿,看杜荃没反应,接着说:“加上余小姐这次回来,似乎有心拨弄,恐怕会加速他的背叛。”
杜荃这才掀了掀眼皮看他。
秦忠看出他有些不耐,仍然说下去:“以余小姐性格,她跟老七势难两立,上次在金港,先生又袒护余小姐,老七本就心怀恐惧,发生这次的刺杀,我担心他真就要狗急跳墙,对先生暗下杀手。”
秦忠一直在金港,近距离盯着老七做事几年了,他比谁都了解老七性格。
杜荃却不急,从沙发上起了身,说:“那等晚上十七码头的事情处理了,再会会他,我给他一个咸鱼翻身的机会。前提是,晚上的事不能有差池!”
他吩咐完就出了门。
走到楼梯口,碰到陈妈。“余谙呢?她在哪儿?”
“余小姐好像在四楼,她刚才要走,没先生的吩咐,保镖没让她离开。”
陈妈一脸关切,欲言又止,她是杜家几十年的老人了,颇有些身份,也得留心别碰到这位主的底线。
“怎么?”
“这位余小姐看上去好可怜哟!洗澡的时候腿肚子都打颤,还不叫我帮忙。同样是经历那样的事,你是男人家,身经百战了,她只是个小姑娘,矜贵又傲气,只是没时刻表现在脸上,不代表心里不怕,你还在门口当着人凶她,脸上哪里挂得住?”
杜荃听着不是滋味,但他是这个老人从小带大的,心里尊敬她,此时也只和她开玩笑:“陈妈真的没读过书么?还知道‘身经百战’、‘矜贵’、‘傲气’?都用得很对,一听就很有学问。”
“听书听多了。你去安慰安慰她,别再吓着她了!”
陈妈老脸一红,扭身下楼去了。
第14章 所有人都尽可能地离他们所在的房间远一些
杜荃在浅水湾的这所宅子,据说是多年前置备下的。
四层高小洋楼,附带地下室,有内部电梯,复古风装修,从地板、到窗纱、到每一件家具,都是设计师精心设计过的。房子外面有草坪、树木,在这寸土寸金的闹市、喧嚣浮华的都市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居所。
可这么一所房子,现在却成了堡垒,每一层都守着面孔严肃、怀揣枪支的保镖。自从当年陆金晨手下来偷袭过,邻近的几栋宅子,就成了杜荃这些保镖的住所和哨塔。
没杜荃的允许,恐怕苍蝇也靠近不了。
余谙在三楼沐浴完,就换了衣服下楼。
在二楼撞见陈妈,她要走,保镖不许,陈妈也不让,问理由就是外面不安全。
狙击手想干掉的是杜荃,要说不安全,杜荃身边才危险。但余谙没说,她也不是真想走。
陈妈和她是旧相识,当这老人看向她的时候,总比这宅子的其他人多了几分和善与关切。
当年就是这样。那时候她没多想,后来才恍然醒悟,陈妈也认得杜荃的那个白月光的。
陈妈说杜荃在二楼书房商议事情。
余谙瞥了一眼,门口还守着保镖。见他无望,她又索要笔记本远程办公。
她今天按理该去上班,手机也不知丢在了哪里,同事想联系她都不行。陈妈答应会派人找,电脑却要等杜荃点头才行。
她只好又上楼,两手空空。
到四楼,有个健身房,诺大的房间,设备齐全,却空空荡荡。这向来是杜荃专用,她没事做,又闲不住,就换了健身衣,戴了副耳机登上了跑步机。
她跑了很久,约莫四十来分钟,似乎是有心灵感应,下意识回了头。
回头看的这一眼,叫她险些从跑步机上摔下去。
杜荃不知来了多久,一直站在她身后,拿目光盯着她。见她要栽倒,他倒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腰,抱离了跑步机。
他手臂竟是那样结实有力。余谙身子腾空,脑袋里升起一个大到不能再大的问号。
杜荃将她放下地,伸手关掉跑步机,另一只手仍拉着她胳膊。
“这样不经吓!”
余谙没听见,拿掉耳机,杜荃又重复了一遍。
他语气并不严厉,余谙也就随意地点头,想拨开他手。
杜荃却不放,将她拉回到跟前,面对面说话,语气也称得上温柔:“你从前似乎就有这毛病,改天给你安排个心理医生?”
余谙听得诧异,这才抬眼看他。
他今天才遭遇刺杀,此刻却是这样淡定,他刚才那样生气,此刻却是完全变了个人。
她摇头,坦荡地回他:“不用。我在国外瞧过了,心理医生说是被父母打小虐待落下的创伤,得慢慢来。”
她语气这样云淡风轻,和刚才下车前那个仿佛置身事外的女人如出一辙。
可陈妈说,她洗澡的时候腿肚子打颤,他也还记得,狙击手打到车上的每一枪,都会叫她身体跟着颤一下。
可见,她一直在伪装坚强,就是装得太像,谁还能从她外表看出,她出身在那样糟糕的家庭、糟糕的父母,几乎没人爱过她。
杜荃的心底难得起了一丝愧疚,为他接下来要做的事。
温和退却,他勾
起她下巴,说:“余谙,你想我死,下次眼神藏好点!”
他变脸如翻书,话题换得太快,前一刻还在关心她心理健康,后一秒便是秋后算账。
“你想说什么?”
杜荃双眉一挑:“你说你放下了过去,实际上一直想我死,你打掉我的孩子,几年后又心怀恨意地回来,天下那么多国家、那么多城市,哪里不够你重新开始,你偏要回来我的地盘,你说不想跟我作对,也不先想个更好的借口。”
“所以,你基于这样的判断,想对我提什么要求?你要治我莫须有的罪名,到底想惩罚我什么?”
她看得太明白,杜荃被噎了下。
他笑:“难道我说错了?来,我给你时间狡辩!”
余谙挣脱他的手,退开两步:“我为什么要狡辩?杜荃,我恨你不是理所应当的么?阿庆和老七是我仇人,却是你的帮凶,你有什么立场要我对你和气?天下这么大,我爱去哪里便去哪里!”
她眼神戒备地盯着他,“还是说,你就是要用这两个理由困住我?难道今天这场枪击,也是你给我下套,故意要把我带来浅水湾控制起来?啊,怪不得你说,今天咱俩都不会死,你设下的圈套,又怎会真的送命!”
她似乎是真信自己说的话,眼里几乎露出失望和鄙夷。
杜荃被反咬一口,倒气得笑出声:“好伶牙俐齿!我死了个手下,你亲眼所见。”
“当年你还躺ICU了呢!”
她话赶话递到了舌尖,就说了出去,说完就后悔了。
果然,杜荃脸色变了变。
他这样自持身份的人,最忌讳被人说虚伪。
她如此嘲讽他,也是前所未有的事。她这次回国,胆子也长得忒大了些,动不动就用她的伶牙俐齿反驳他。
有些事不能开头,他要叫她知道嘲讽他、憎恶他、跟他作对,是要承受相应的代价的。
杜荃一把攥住她手臂,将人抱起,迈开大步,扔到窗前一张矮榻上。
她身手倒灵活,刚摔下去,扶着边沿就要翻身从另一边站起,然而手臂一紧,又被他一把薅住压了回去。
他强健的双腿有力地压制住她,又攥了她双手压在她头顶,还能空出一只手掐住她下颌,恨恨地说:“现在还要说你放下了过去?”
余谙躺倒在那里,四肢被制住,只觉得自己成了被困在五指山的孙猴子,浑身动弹不得。
她极轻地叹了口气,像是认栽了,闭了闭眼,微微喘着气没说话。
她回来多久,杜荃就忍了多久,原本到这个关头,在今天这样的特殊时间,他也不至于要对她做什么。
早上,他刚确认自己的孩子没了,他很愤怒,听她将他和左空并列,这叫他有些松动,但那种被背后捅了一刀的恨久久无法散去。
直到,刚刚挽救她于一场枪击中,她却回报给他那样的眼神。
更何况,他忽然感觉到……恐惧……
那个人,她以为死掉的那个人回来了,左空回来了,他今天还看见她了。
杜荃知道,只消他一不留神,左空就会把她从自己身边夺走。
到这时候,他忽然感到一丝后悔,这些天不该放任她在外面活动,不该妄想利用她抓住左空,不该让事情延误这么久,他每日的精心算计,都抵不过此刻内心的惶恐不安。
他最应该做的是,在她落地青城的时候就将她控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