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家里嫂子进宫来,传授她生孩子的技巧,说别的没有,就是不能哭喊,哭喊伤元气,得憋着那口精气神,用在刀刃上。
“使完一回劲儿,自己数着,数十个数,再接着来。反正也没旁的办法,生孩子只能靠自己,别人帮不了您。不想把自己的男人便宜了后头的继室,就得玩儿命。要是怕疼了,顾不上别的尽知道长嚎,那就完了。孩子自己没法儿从产道里爬出来,得靠您推他一把,您不推他,母子两个都得完蛋。我那时候是想好了,不愿意坐在牌位上,看您哥哥和后来进门的和和美美,就得自己争气。好和坏就一线之隔,迈过去了,他得一辈子受着你,迈不过去,天底下女人多得是,老婆是死不完的,您明白这个道理吧?”
星河直点头,“是这话。”
鹤闲笑了,“所以别怕,哪怕是为了余下的半辈子接着找他们的茬,也得好好活着。”
原来正头夫妻啊,都是这么扎心扎肺地较着劲儿。只有生来不平等的,才需要曲意逢迎着。
皇帝来了,笑问:“嫂子和你说什么了?”
她说没什么,“就说好死不如赖活着,活着看住你们,不叫你们娶填房。”
皇帝嘟囔了句,“女人在一块儿就算计这个?真有那心,别说活着,就是成了精也看不住。”说着伸手在那隆起的小腹上摸了一把,“我种下的种子,来年就开花了。”
星河扭身搂住他,“宝儿,我要有个三长两短……”
“别胡说成吗?”他一脸不痛快的样子,“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那我可就当昏君了,反正也没人管着我。”
又是这样,拿他霍家的江山来威胁她。可是转念再想想,他的江山将来都是她儿子的,宿家造反是没能成,但换个法子,还是有一半落进了姓宿的人手里,怎么着也算一场胜利。
星河从小不怕苦不怕累,生孩子上也一样。
疼是真疼,疼得她精神恍惚,都看见慎斋公了。本来想跟着他走,可到底被老爷子赶了回来。他在那头跺脚:“没出息的玩意儿,上这儿撒欢来了!这是你来的地方?回去!回去!”
她四仰八叉倒回躯壳,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拼命。当初看鹤闲生孩子,好像挺容易,没想到自己这么艰难。她听见皮肉撕裂的声音,疼到后来麻木了,也不觉得疼。
看看窗户纸,发白了,檐下灯笼比殿里还亮,照出一个壁虎般的身影,吊着两条胳膊扒在窗户上,隔着窗户给她鼓劲儿:“星河,你用力呀!”
他才说完,忽然传来一声儿啼,嫩嫩的,脆生生的小声口儿,哭进人心坎里。她拼尽力气勾起脖子,“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奶嬷儿抱过来给她看,“恭喜娘娘了,是位皇子。”
她长出了一口气,他们家还真有皇位亟需人继承,这位皇子来得太是时候了。
皇帝的表达比较直白,他抱着儿子说:“一炮打响,以后生男生女就不必太计较了,反正皇长子已经有了。”
茵陈显得比他们还要高兴,抱着太子不肯撒手,在窗外照进来的光带里摇曳转圈儿,“咱们的孩子,就是比别人长得好!快瞧这眉眼,像星河姐,鼻子和嘴像皇上。哪儿像我呢……这个梨涡像我,又大又圆。”
皇帝起先还和她吵,因为她老是霸占孩子不让他抱。可是听见她说这些,忽然心就软了。耗子爪这孩子也怪可怜的,她确实是喜欢星河,放弃了自己生育的权利留在宫里,安安静静当她不知名、不得宠的小昭仪。她的爱是不掺杂□□的,纯粹自然,也许不比他的逊色。皇帝这时候屈服了,往后就这样吧,毕竟像他这样奇异经历的不只他一个,宿星海不也遇上差不多的了吗。
女人之间除了勾心斗角,还可以很讲义气。
至于星河呢,这回吃了大苦头,在床上躺足了一个月才下地来。等她身体复原,他忍不住纠缠了两回,就这两回,又让她怀上了。
就像打开了百宝箱的盖子,源源不断的孩子接踵而来。生到第五个儿子的时候,星河表示不行了,生不动了,但还愿意拼一把,一定生个姑娘出来玩玩。这期间传来了好消息,七叔终于找到七婶了,在霍焰四十六岁大寿那天,把人迎进了门。
皇帝在房里,还不忘损他,“那位七婶才十八,一树梨花压海棠啦。”
星河有些伤心,“想当初,我还想嫁给他的呢。”
听得皇帝立起了两个眼,“你还不死心,还琢磨呢?看看你身后,孩子都一串了!”
她瞪了他一眼,“想想都不行吗,你喊什么!”
他说不行,“因为我连想都没想过,由始至终只有你一个。”
她心里暖暖的,却还挤兑他,“那是你眼界太窄了,认识一个,喜欢一辈子……”可是说着又转变了态度,搂着他的脖子说,“宝儿,你真好,真专一。”
温情脉脉,烈酒入喉,这回总算得了个女儿。星河扬言“封肚”,皇帝也觉得差不多了,孩子一个接一个,这几年他就没过过几天像样的日子。他算得很好,等太子能够单独理政了,他要学一学先帝,带着星河和闺女走出这座皇城。有时候想想,皇帝活得还不如普通百姓安逸,百姓不痛快了,能骂一骂皇帝老子,他不痛快了,只能借酒浇愁,一喝就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