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季如烟忽然想起老师女儿的质问,他换回了什么?
换回的敬仰与缅怀并不足一提,他换回的,是身死魂消,而灯塔永在。
季如烟不会去质问言笑为什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她太懂事了,仿佛在别人都忙着撒娇的年纪,她就已经明白父母不只是自己的父母,也是很多人的老师。
“妈,你不要觉得亏欠我。”她知道言笑在想什么,“可能有的小孩需要很多的陪伴,但我其实只要你们健康就好,就像你们对我的要求也只是希望我开心。”
言笑将胳膊枕在脑袋下,侧身躺着,“如烟,你知道当初我跟你爸为什么会同意你和阿声在一起吗?”
说言笑跟季珩对季如烟的感情关系持开放态度,他们很信任季如烟,她理智清醒,知道自己要什么,早恋的事一般不会发生在她身上。
她和裴之声确定关系也是在大一那一年,放寒假,两人手牵手回到家,被言笑撞了个正着。
起初她是惊讶的,两人的性子千差万别。季如烟温和简单,心思很好懂,而阿声表面斯文和气,说什么都应,实际上言笑跟季珩都知道他一定见过很多人性的阴暗面,他只是面对季如烟,才这么温柔。
性格不同,成长环境也不同,整个人生轨迹都是完全不同的,如果不是那天晚上的意外相遇,两人根本八杆子打不着。
阿声不可能在季家呆一辈子,这一点,言笑和季珩清楚,阿声自己也清楚,那么如烟呢?
言笑看着女儿洋溢着幸福笑容的脸,那么坦荡地挽着阿声的手,告诉她,这是她的男朋友。
那一瞬间,她不忍心去戳破少女的幻境,她想保护这份美好。
言笑趁着季如烟不在,和阿声聊了很久,她以一个母亲的身份,希望阿声不要让她女儿受伤。
他说他会尽力保护如烟。
“男孩子不要让女孩子掉眼泪,就是最好的保护。”言笑当时这样对他说。
可惜,最后他还是伤了她的心。
“其实你们当年也不看好我们吧?”季如烟问道。
“他来历不清,你又涉世未深,怎么可能看好。”言笑调侃道,“他没把你拐走就是不幸中的万幸。”
“看来阿声的风评还是太差了。”季如烟笑道。
“无论从哪方面看,当时的他都不是你的最佳选择。”言笑说,“他除了长得好看,其他的甚至不如你隔壁王婶儿家的那个玩滑板染头发戴耳钉穿骷髅头衣服的嘻哈男孩。”
“你说唐绍啊?”季如烟在记忆中搜索到这个从小就爱唱嘻哈的酷小子,“你别说,唐绍现在混得挺好的,都成立音乐厂牌了。”
“那还不错嘛。”言笑说,“只要肯努力,哪行都有出头日。”
“那为什么你们当时也没阻拦我们?”
“因为你们年轻。”
季如烟微微一怔。
“年轻的时候,哪怕爱错也是在成长。”言笑说,“而且当时,阿声最打动我们的,并不是他有多照顾你爱护你,而是——”
言笑似乎看到了很多年前的一个午后,女孩趴在书桌上酣睡,头下压着一本书,口水都流到了书上,平时的淑女形象全然不见。
男孩忍着笑意替她擦去嘴角的口水,然后拿起画笔,一笔一笔勾勒出她熟睡的容颜。
“你不需要做出任何改变,他就已经爱你所有。”
季如烟的大脑被这一句话冲击得睡意全无。
“他爱你的坚韧勇敢,也爱你的狼狈软弱。你打扮得美美的,他毫不保留对你的夸赞,你懒得不想洗头不想收拾自己,他也不会介意。有时候,你不小心出了丑,自己都觉得难堪,他却会捏捏你的脸,觉得你好可爱。”言笑像是在说裴之声,又像是在说季珩。
“而且如烟,你对他也是这样,相互的对等的爱才能平衡地流动。”言笑说,“我和你爸,自然不会阻止这样的爱情发生。”
夜深了,四楼的那间病房陷入黑暗。
裴之声在附近买了宵夜,顺便借了值班室的微波炉,把牛奶加热,一并送到了四楼的陪护休息室。
季珩处理完一件因学生心理问题引起的退学事件,刚刚关掉电脑。
“季叔叔,吃点东西吧。”他把买来的饭和牛奶都放在季珩的床头。
“谢谢阿声,麻烦你了。”
“都是小事。”
“明天言阿姨就能转去港城的医院。”裴之声说,“您……”
“我去不了。”季珩说,“学校这边,调不出多余的人手来管理两个班级。”
从言笑病房出来后,季珩一直在马不停蹄地工作,几乎成了一个麻木的工作永动机,不知停歇。
“到时候我会把地址发给您,什么时候您有时间能过来,我立马帮忙订机票。”
“你有心了。”
“我该做的。”
“阿声。”季珩打开饭盒,扑面而来饭菜的香味,里面是他最喜欢的香干肉丝炒饭,裴之声还记得他的口味。
“您说。”
“你会想念自己的父母吗?”
“我父亲是个混蛋,他死了,我也不会去祭拜他。”裴之声说,“我的母亲……我对她没有任何印象,所以也谈不上想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