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您喝过药了吗？吃饭了吗？”玄离走近站在旁边，房里已经点灯了。
“吃了两碗小米粥，也喝过药了！你呢？你阿娘晚上怎么样？”徐然没有停下转动手里的佛珠。
玄离坐在下首的椅子上，“阿娘她，不是很好。”
徐然知道玄离说的不是很好约莫这就是这几天的事了，“你去叫白芍进来帮我更衣！”
玄离不放心又问道，“要不，孙儿叫人准备好暖轿？”徐然摆手，“不用，我走得动！”玄离闻言出去叫白芍，他站在院子里，今天月明星稀，没有刮风，没有下雪，天气真好！
“今晚月色真好！”白芍搀着徐然出来了，她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吉祥如意纹棉袄，显得更有精神气。她抬头看着明月感慨，“我很久没见着这样的的月亮了！”
“祖母，我扶您过去，我们慢慢走，边走边赏月！”玄离走上前来搀扶她的左手。
“好，边走边赏月！以前，你小姑姑也喜欢和我边走边赏月，她喜欢散步，喜欢星星，也喜欢月亮！她喜欢这世间的好多东西！”
“是的，祖母，我还记得小姑姑还喜欢骑马！”玄离在老人的眼里看到了光彩，是回忆带来的光彩，拥有美好回忆的岁月总是特别有力量，历久弥新。
他扶着徐然慢慢走着，“祖母，下午我和潮生他们也做了几只灯笼添彩，祖母等下一定猜猜哪几只灯笼是我们做的。说起灯笼，我们在南溪州的五里镇见到了扶苏做的灯笼，十分精巧，他还改良了那边制作灯笼的纸，不仅增强了灯笼纸的透光性，还保障了灯笼纸的韧性。意姐姐和大风把他教导的非常出色！”
徐然笑了，“林九这孩子的确是个人才，才智、心胸，样样不差，还医术精湛，也算是城主的最佳人选，就是不知道他这些人四处奔走是为了什么？”
玄离一听这话，眉头一蹙，但旋即放松，“大概是为了寻找有缘人吧！祖母您知道吗，意姐姐让他今晚在玉桂街招亲，云州城的未出阁女子今晚估计要踩烂他的擂台了！”
“小意一直是个有想法的女子，嫁给林风也不会太委屈她了！”徐然还是很喜欢这个小侄女的，只可惜天意弄人，他们都没能过上自己曾经想象的生活。
“我知道你阿娘年前就有些不好，我病了这些天也不知道她的状况，人老了，就是这么无力！”
玄离心里一阵抽痛，“是我不好，我如果能早点下山就好了！”
徐然摸摸他的头，“我们到了喜雨堂了！”
江志高连忙出来迎接，“祖母，身体好些了吗？吃了吗？”搀着她的右手走进院子里来，灯笼都已经挂的差不多了，屋檐下、栏杆上、假山上都是花灯，照亮了这方天地。
“托你们的福，我很好！晚膳也吃了，这样一布置倒是很有灯会的感觉了！先带我去见你阿娘吧!”
“我阿娘还在用饭，祖母要不也再用点？潮生和大哥的师弟师妹也都在左厅。”
徐然笑道，“好，你带我去吧！今天元宵，我们也算一家团圆了！”
江志高用力点头，“团圆了，团圆了！”
一进门，大家放下筷子，纷纷起身，徐然连忙摆手，“都坐下，不要这么见外！”宋华想起身，但是她太虚弱了，只能颔首示意，“阿娘来了”。
徐然也朝她颔首，宋华坐在上头的八仙桌旁，并没有入席。她边走边说，“你们吃，我已经吃过了，我和阿华坐一块就好！你们别拘着，我们老了，胃口小，你们还年轻，多吃点！也算替我们吃了。”
众人重新入座，玄离和江志高也入座，众人很有默契地动筷，喝汤的喝汤，吃菜的吃菜。
“阿娘，是阿华不孝，还劳动您来看我！”宋华稍稍侧着头和徐然说话。
“阿华，都这时候你还和我客套，你身子还好吗？”
“好，阿娘，我挺好的！我也算求仁得仁了，没有遗憾了！”宋华说完，有点想咳嗽，站在一旁的女使帮她拍背顺气，她也不想发出动静，也就忍下来了。
徐然轻轻叹了一口气，宋华摇头表示没事，“阿娘，人生在世，就是这样啊！”
“还是你看的开！”宋华还是摇了摇头，她们其实都还没有真的看开这一切，只是命运发展到这里，接受是最好的做法。
两人没有再说话，就这样看着玄离他们，至少这个时候她们子孙满堂，承欢膝下，这样的快乐似乎是人生最终的追求了。
【作者有话说】
①《元日朝会赋》西晋·傅玄
第54章
饭后，玄离搀着宋华，江志高搀着徐然，一群人去院子里赏灯了。
“阿华，你看看这灯！”徐然指着一个灯笼，宋华眯着眼睛，看清了那个灯笼，“画的是我们家的花园，这是夏天时香沁亭那里的荷花！这一定是阿远画的！”
玄离点头称是，满塘盛开的荷花，被风吹动的荷叶，泛起涟漪的水面。宋华最喜欢的花是荷花，江齐云特地为她扩建了池塘种荷花。这些年她不太过问那个荷塘，也很少去那里了。现在骤然看到这夏荷，她似乎看到了当年因为挖池子弄得一身泥的江齐云，他总是笑呵呵的，有点害羞的喊她阿华。
宋华脸上挂着笑容，“这荷花原来开得这么红艳过！”玄离最靠近她，看到她的笑意很浅，似乎已经不再喜欢荷花了。
徐然称赞道，“阿远，你画的真像！这两个灯笼画的是玉桂街的灯会和赶集场景，这个是学堂门口的吉祥巷，对不对？”她又一个一个看过去，都栩栩如生。
“谢祖母夸奖，阿娘，您也觉得像吗？”
宋华点点头，“像，画的很好，如身临其境！”
“阿娘，”江志高又忍不住喊了一声，“这边还有呢！”他知道宋华看到那些，并不会特别开心。
宋华慢慢踱步，一个个看了过去，各种各样的花灯，丰富多彩的图画，这些年花灯也出了好多新的式样。她在光里，宛如回到年轻时，像那一盏盏花灯，因燃烧着而热烈。
“潮生，你以后也要这样孝敬你阿娘，知道了吗？”
江潮生听到自己的名字，立马跑到前面表孝心，“祖母，我会的，我也会这样孝顺曾祖母和祖母的！真的，我一定会是天底下最孝顺的人！”
“你这个小滑头，糖吃多了，小嘴这么甜！”宋华摸摸他的头，大家都笑了。
徐然看着差不多了，招招手，“潮生，你替我和你祖母带着你哥哥姐姐去看花灯吧！”她嘱咐道，“你是主人家，要替我们招待好贵客，尽好地主之谊，知道吗？”
宋华点点头，“对，潮生，你要照顾好贵客。”
玄析看了一眼玄离，玄离点头，玄析三人拱手拜道，“那晚辈先告退！”
江潮生拱手拜道，“曾祖母、祖母，潮生带小九姐姐他们出去看花灯了。明天早上潮生再来和你们说说灯会上好玩的事，还有九哥找媳妇的事！”
徐然和宋华都笑着点头，江潮生又向玄离三人拜道：“阿娘、阿爹，大伯父，我出门啦！”
院子里灯火通明，照得稀疏人影。
徐然和宋华毕竟老了，她们在玄离和江志高的搀扶慢慢坐了下来，满院子的花灯把冬夜也给温暖起来了，在这里坐一会也是美事。
“潮生是个好孩子！你们都是好孩子！”徐然开口夸赞道，她拍了拍玄离的手，“父母与子女的缘分，是最巧妙的情意了。”
宋华也感慨，“是啊，都说父母有恩，但子女也有恩于父母。这一生，悲欢离合，都是情意。”
玄离和江志高都沉默，徐然提议道：“阿华，今晚的月色也很好！我记得你以前最喜欢赏月了。”
宋华闻言抬头，看到了高悬的明月，“是啊，我好久没见到这么美的月色了！”
月光流水般地倾泻下来，没有偏差地照在每人的脸上。在冬夜里有一点凉，在夏天时也有一点冰，始终如一。
过了一会，徐然累了，“阿华，我要回去了，你好好休息！”
宋华笑着点头，“阿娘，这一辈子承蒙您照顾，宋华在此谢了！”她不再借着江志高的搀扶，而是蹲着福身行礼。
徐然摇摇头，上前拉着宋华的手，“阿华，我不敢受你这一礼。这些年你太辛苦了，以后天高海阔！”
宋华点了点头，徐然又拍拍江志高的手，“阿志，你也不用扶我回去了，白芍会照顾好我的！你们就陪着你们阿娘说说话！”
白芍上前搀着徐然，江志高退到一旁。
玄离和江志高扶着宋华穿过月亮门走进卧房里，江志高替她解掉大衣，擦了脸和手，放下头发，宋华躺在床上神情舒展。
“你们小时候没有我守在你们床前，就睡不着。现在你们两个守在我床前，我倒不敢睡了！”
“阿娘，”江志高跪下去拉着她的手，趴在床上，“阿志舍不得！”他哭得很伤心，死别对成年人来说更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