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真咳嗽两声,喘了口气,问道:
“还想弄死我?”
“直到我死。”林雪的语气冷硬。
林真无言以对,拽着林雪手腕的绳索席地坐下。
可林雪坚持着不肯坐下,只用一个别扭的姿势蹲着,似乎还想给她来一下。
林真也不再强求,保持着微微抬头的姿势,坦然地说:
“我知道,死去的人不会说话,所以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对吗?”
林雪俯视着她,似乎在说,你能有什么要说的?
“可我偏偏要说,你且听着。”林真道:
“她死于药物过量,就在你被常七爷抓走的那天晚上。药物是收养院给的。不要急着反驳我,是玛莎想把她卖给黑街的尸体猎人,用换来的钱维持收养院。她死了,然后我接手了这具身体。不管你怎么想,我没有杀她。”
林雪愤然道:“如果不是你们上层区的人有需求,五区怎么会有那么多大脑猎人!她又怎么会被盯上?她本可以——”
她说了一半,又想到“希望之星”也是一个骗局,于是狠狠咬住了嘴唇。
林真叹了一口气:“那两个尸体猎人已经死了,常七爷也死了。我出了一点力。”
“虚伪!”一口唾沫啐在面具上。
林真偏过脸,闭了下眼睛。
谈不了,没得谈。她百口莫辩,浑身是罪。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开口:
“露西娅、周朗,还有柳七,都在这里。你们想要自由,我会帮你们。”
林雪断然拒绝:“我们的事不需要你来插手!露西娅很快就会醒过来,她不会一直被你蒙骗的!”
林真也有了些火气:
“露西娅努力了几十年都没有成功,你们要一直耗下去吗?林雪,你能保证,下一次,你还能想起她吗?”
这话一出,林雪立刻沉默了。
林真意识到自己说重了,可话已出口,无从弥补。她松开林雪的手,在地上一撑,站起身。
她站着,林雪蹲着。
她低头,正好能看到林雪的头顶和肩头。
这是一个新奇的角度,曾经的林真一直在仰望自己的姐姐。在这个角度下,过去的情绪如晨雾消散,她心头一动,自然地开口:
“林雪,我不是你妹妹,我做事不需要你来同意。你可以认为我虚伪,我想弥补什么,也可以当这是我欠你们姐妹的。但从现在开始,我不会让你受伤,也不会让你再次死去。”
这也许是她的情感,也许是曾经的林真的情感,但她都接受了。
她拿出折叠小刀,放在一旁的沙发椅上。
“外头有早饭,你饿了就出来。露西娅他们都在外面。安恬也在,你认识她的。我也在,想杀我的话,用这把刀,我随时恭候。”
说完,她转身离开,在门口停下脚步,摘下面具,用袖子擦干。
林雪不由自主去看那道身影。那黑发下露出的隐约面容和挺翘鼻尖,是那么熟悉。她不知道自己刚才用了多大的努力,才握住那纤细的脖子。她的手到现在还在颤抖。
她的嘴唇发抖,颤声道:
“我不会原谅你的,除非你让她活过来。”
林真擦拭面具的动作停住了。林雪只是在说一个虚无的愿望,可她却的确有着原主的记忆。
她本可以几乎完美地伪装,而林雪什么都不会发现。
就算到了现在,图穷匕见,她仍可以使用“ Delete” ,删除林雪从昨晚开始的记忆。
只要她现在回头,她就可以成为“林真”,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拥有亲情。
门口的装饰灯打在她身上。她的影子垂下来,渗进地毯里,像一只手,向着身后伸去。
良久,她叹了一口气,重新戴上面具,然后回过头:
“对了,林雪,我叫真妮特·范·梅森。”
她平静地说:
“我做不到让她活过来。所以你也不用原谅我。”
她握住门把,打开门。
客厅的另一头,诺曼靠在门框上,敏锐地看过来。
“你还好吗?”他的眼神在问。
林真抬手摸了一下脖子,手指在空荡荡的锁骨处停了一下,然后对他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
于是诺曼也笑了。
餐桌旁,敏秀从柳七手里抢过小蒸笼,把最后两个蒸饺护在怀里,冲她喊:“真真姐,这个好吃!”
她走过去,笑着接过安恬递来的筷子。
卧室里,林雪仍旧跪坐在地。她看浅灰色的地毯,神色怔然。
地毯里,有什么反射着光线。
她下意识用手指拨开。
那是一个环形的芯片。林雪认得这种芯片,这是五区特有的小墓碑。
墓碑上,刻着四个字。
——林真林雪。
她将芯片握紧手心,闭上眼睛。
“真真……”她轻声道:“我会给你报仇的。”
客厅里,林真在桌子旁坐下,嚼着蒸饺。
蒸饺是什么味道她没吃出来,反倒只想就此坐着不起来了。她觉得自己像个深秋的救火队员,从这个山头跑到那个山头,好不容易才能休息一下。
可是不成,周朗和露西娅的问题还没有解决。
她抓起一旁的杯子,喝了一口,却什么都没有喝到。杯子里头什么都没有。
一杯水被递到她面前,露西娅关切地看着她:“真妮特?”
林真接过水,解释道:“走神了。你吃完了吗?吃完了就跟我来吧,周朗还等着你呢。”
她起身,走了两步,才发现露西娅没有跟上来。
“露西娅,有什么问题吗?”
露西娅咬了咬嘴唇:“我不认识周朗。”说完,她扭头跑回自己的卧房。
林真对客厅里的几人示意不用担心,然后走进露西娅的房间,关上门。
床上的被子鼓起一个包,露西娅把自己埋在里头。日记本摊开在床头,摇摇欲坠。
林真走过去,拿起日记本,然后在床头坐下。
“露西娅,你看了日记。”她说。
被子里传来露西娅闷闷的声音:“我没有看!”
“行吧,你没看。”林真说着,轻轻拉开被子,露出露西娅的后脑勺,“那是周朗有什么问题?”
露西娅翻了个身,仰头看着她:
“……也不是他有问题。”
林真无奈:“如果他没有问题,难道是你有问题?”
她是真的没招了。
要说擅长心理分析,那应该让诺曼来,或者敏秀也行。敏秀只要看一眼,就能知道露西娅现在是什么情绪。
可听到她的话,露西娅却一骨碌爬起来,用力点头。
“我看了日记,可是,里面那个人和我好不一样。她的愤怒、痛苦、绝望,就好像和我隔着一层玻璃,不对,是隔着一堵墙壁一样。我同情她,可是,可是……”
露西娅浓烈的眉眼都皱在一起,像淋了雨的狗狗。她苦思冥想,还是形容不出来自己的感受,着急地用手指揪自己的头发。
看到她这样,林真突然懂了:
“可你不能一下子变成她,是吗?”
露西娅猛然抬头,用力点了点,笑起来:
“你果然懂我,不愧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笑着笑着又停下了,情绪低落下去:
“我觉得很对不起她。”
克隆人的每一次醒来,都没有之前的记忆。
为了应对这一点,露西娅记下了每一次觉醒的阵痛。
可一个人摔断的骨头,无法在另一个人身上长好。
林真把日记本放进露西娅手里,安抚道:
“这些都是你,但你也是你。你可以把这些当成父母给你的信。他们不是想改造你,只是想让你更幸福一点、更自由一点。”
“可我现在很幸福,也很自由呀?”露西娅笑着反驳。她的笑容里,没有任何阴霾。
一时间,林真所有劝慰的话都卡在了嗓子眼里。
几分钟后,林真面对周朗,重复了这句话:
“露西娅说,她现在很自由,也很幸福。”
周朗看起来痛苦极了:
“那不是真的……她怎么能……”
“她能。”林真打断他:
“现在的她,不是你嘴里的那个'觉醒者的主心骨'。你不能强迫她一下子变成你认识的那个人,这对她不公平。你得给她一点时间,让她自己选择。”
“这不是时间的问题。”周朗苦笑。
“怎么,你有意见?”
周朗的嘴巴似乎被粘住了。他张开嘴,又合上,合上又张开,仿佛一个化形失败的河蚌精。
林真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觉得自己的指关节都开始发痒。她捏了捏右手关节,开口道:
“说人话。”
“河蚌精”周朗从嗓子里发出“咕”的一声,终于长出了语言器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