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不能……”
他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林真凑过去,好不容易听清楚了。那句话是,“你能不能,对她坏一点?”
她一愣:“什么?”
“如果你一直对她那么好,她会以为自己安全,会以为……她不用再面对那些记忆。所以,”周朗狠狠闭了下眼,“所以你能不能对她坏一点,别再给她虚假的希望了!”
林真的眼神一下子冷下来,抱起双臂:
“你是说,我要折辱她?伤害她?让她痛苦、绝望、愤怒?”
她说一句,周朗就颤抖一下,仿佛正有人用鞭子抽他似的。
“我不会那么做。”林真道,“这么对待同伴,你让我失望。”
周朗脸色涨红,羞愤交加:“是,你应当看不起我,我什么能力都没有,只能看她一遍遍受苦。她养了我,还不如养条狗。我也曾阻止那些人伤害她,可换来的是什么?是她受更多的苦!……我真的没有办法了,她让我一定要唤醒她,她不能一直待在'乐园'里。如果你是我,你要怎么办?”
林真沉默了。
这是她今天第二次哑口无言。第一次是面对露西娅,第二次是面对周朗。
这人世间,永远是醒着的人最痛苦。
你那么爱她,舍得她醒来吗?舍得她醒不过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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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突然意识到,林真不愿意伪装,直接告诉林雪“她的妹妹已经不在了”,似乎也是一个“唤醒”还是“不唤醒”的命题。
你那么爱她,舍得她一直被蒙在鼓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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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诺曼,如果你是周朗,我是露西娅。我死了,重来一次,把你忘记了。你会不会想要唤醒我?”
林真问道。
她摘了面具,正趴在露台的栏杆上,单手托腮,闭着眼睛感受从湖面上吹来的风。面具勾在她右手食指上,在风里一晃一晃。
诺曼拿过她手里的面具:“我不会让你死去再重来。”
林真偏头看了他一眼:“认真点。假如我在死之前, 和你说, 下次一定要唤醒我。”
“那我就唤醒你。”
“但如果我现在很幸福,不想被唤醒呢?”
“我爱的是上一次的你。”诺曼断然道。
“冷酷。”林真低下头,把下巴搁在手臂上,“我还是觉得……不公平呢。”
她的太阳xue上突然一暖,一只熟悉的手轻轻揉按着。
“那就别想了。”诺曼说。
远处的湖面上,金色的阳光碎成一千片, 像鳞片一般闪闪发光。湖水仿佛活了过来, 变成一条大鱼, 下一秒就会跃出水面,把他们一口吞噬。
风也炽热起来,带着水草浮木腐败的味道。
林真转过身, 看向客厅。
周朗站在露西娅的房门口,想敲门又不敢,焦躁地踱步。
敏秀走过去,帮他在门上敲了敲,小声地对里面说了几句。卧室的门终于打开了,露出露西娅的脸。
一旁,安恬拉着林雪走出卧室。在客厅里跑来跑去的柳七立刻凑过去,女孩儿如同百灵鸟,叽叽喳喳,好不快乐。
阳光明媚,照得一室敞亮。
“我很不安。”林真突然说。
诺曼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因为要保护的人越来越多了吗?”
“是,也不是。周朗和敏秀长得那么像,林雪又是这具身体的姐姐。他们一下子一起出现,让我有些担心。”
她抬起头,望着碧蓝的天空。
她一直没有忘记,五月节那一天,在最高管理者脑子里响起的那个空灵声音。
那个声音说:“五区最高管理者失去控制,允许抹杀”。下一刻,最高管理者的脑子就炸开了。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那个声音是否也监视着她呢?
刺眼的阳光让她眯起眼睛。
诺曼把面具轻轻盖在她脸上,安慰道:“不管有什么问题,我会帮你盯着他们的。”
她反手扣上面具,笑起来:
“不,只有行动才能对抗对未知的恐惧。记忆蜘蛛拿到了里奥·摩根的一些记忆,我们的计划可以开始了。”
她抬起左手,手腕上的银手链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咚——咚——咚”
就在这时,大门外有人连敲三声,间隔均匀,不疾不徐。
“是崔立。”林真看向诺曼,“正好,你来接近他。准备工作吧,黑街的'幽灵欺诈师'。”
她说完,就要离开露台。
诺曼却抓住她的肩膀,低头在她唇上一吻:“收了报酬才能开始工作。”
“那你还挺好收买啊——”
“不,我挑人。”
林真带着笑意打开门。
门外,崔立毕恭毕敬地站着,见她出来,立刻弯腰递上一张卡片。
银色的卡片上覆着细腻的云纹暗纹,乍一看像是纸,触手却带着金属的冰冷感。薄薄一张卡片,有着不轻的分量。
卡片上写着:
“游戏开始了,谁会先找到下一只螃蟹呢?”
字迹张扬,不像邀请,倒像是宣战。
林真挑了挑眉,没有说话。走廊里一时间落针可闻。
崔立绷紧了后背,保持低头弯腰的姿势,在心里祈祷面前的范·梅森不要动怒。他等了又等,正打算抬起头来,突然听到前方传来一声轻笑。
他立刻又低下头去。
林真看着卡片上里奥·摩根的亲笔签名,还有紫色的摩根家族家徽,几乎压不住嘴角。真是瞌睡来了递枕头,想要什么来什么。
她看了诺曼一眼,好不容易忍住笑容,刻意端起架子道:
“这是给我的?”
听到这话,崔立的头低得更低了。范·梅森果然被自家少爷的挑衅激怒了,都被气笑了。
他现在只希望对方不要迁怒。
可如果对方要来个杀鸡儆猴,他也没有法子。保镖嘛,就是给雇主挡枪的。
他艰难开口:“是的。”
他觉得自己几乎在说——是我干的,枪毙我吧。
林真摩挲着卡片上的家徽印记,平静地说:
“那我就收下了。诺曼,把人给我好好送下去。”
崔立瞬间瞪大了眼睛,浑身肌肉紧绷。什么叫“把他好好送下去”,是送他下去投胎吗?一瞬间,前任保镖头子的死法,还有他听说的前前任和前前前任的死法,在他脑子里疯狂刷屏。
愣神间,他的肩膀被重重一拍。
“走啊,愣着干嘛?”那个叫“诺曼”的男人已经抓住了他的手臂,不紧不慢地威胁道。
他浑身一激灵。
同手同脚地迈开步子,恍惚间一路被带到水下酒馆。
诺曼不理会“打烊”的告示,架着崔立走进酒馆,随手捞起两瓶啤酒。
瓶口在吧台上一敲,盖子“砰”的一声蹦开。
诺曼把酒瓶往崔立面前一放:
“喝。”
崔立战战兢兢拿起酒瓶,喝了一口,看了一眼诺曼。见对方没喊停,他心一横,举着瓶子连灌大半瓶。
不知不觉间,他的恐惧就散去了,揽住诺曼的肩膀,大着舌头道:
“兄弟,你知道我为什么是保镖里活得最久的吗?因为我知道装傻充愣……不过我看你过得也很好啊,有什么诀窍?说出来,让老哥我听听!”
他的手一松,空酒瓶倒在吧台上。
诺曼给他手里又塞了一瓶,一边道:
“我卖身。”
“那,那你也很不错……老哥我,我敬你一杯!”
“是我该敬您。”诺曼浅浅喝了一口作陪,接着说:“我看摩根身边只有您是最得用的。”
“那是,能跟着少爷办大事的,就我一个人——”
与此同时,林真进入套房配套的书房,从手链里取出记忆蜘蛛。
记忆蜘蛛腹部的蓝色又浓郁了一分,那是在给里奥输入“受到意识攻击”记忆的时候,从对方那里偷来的记忆。
她把蜘蛛放在太阳xue上,开始读取。
当时时间紧张,能偷到的记忆不多,只有几个碎片。但有一点是一点,都能帮助她日后伪装成里奥,进入二区。
里奥·摩根的语气、习惯、想法、行为,如同温水里的糖块,慢慢融化开。
十数分钟后,她睁开眼,重新看向那张银色的卡片。
那些张牙舞爪的字迹似乎有了灵魂。那灵魂坐在二区的摩天大楼里,俯视着整个联邦的芸芸众生。
她抽出一张纸巾,悬腕提笔。
一个小时后,外头传来套房门打开的声音。
她停下手里的笔,把又一张写满了“里奥·摩根”签名的纸巾塞进水杯里。
玻璃水杯里,已经沉了好几张纸巾。黑色的墨水在水里慢慢晕开,像是井里漂浮的幽灵。
杯沿上,荧蓝色的记忆蜘蛛正蹲在那里,抬腿把翘起来的纸巾角仔仔细细地按进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