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六一把抢过她手里的玻璃管,眼睛瞪圆,“草!是真货!”
他一巴掌打在林真头上,“卖了你也赔不起!”
林真摔倒在地。
她的头发披散开来,视线模糊一片。
地面上,风铃摔碎了,星星和花朵被踩碎成无数亮晶晶的碎片。
满地的碎片正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它们总在玛莎回家时,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小孩子们会像云朵一样,团团围住玛莎。他们刚学会了”世上只有妈妈好”,每天吵得像一群小鸭子。只有耗子,时不时嚎一嗓子“炸农场”,像是一个孤独悲愤的革命者。
林真慢慢抬起头。
天很蓝,阳光很好,很刺眼。
她忽然就笑出了声。
先是低低的笑,然后越来越来大声,哪怕笑到咳嗽也没让她停下来。
从那个潮湿阴冷的雨夜开始,愤怒在她胸口一寸寸地堆积。
这个荒谬的世界,用贫穷、暴力、和不公平逼迫她选择,逼迫她撒谎、偷窃、杀人,逼迫她怀疑见到的每一个人,逼迫她离过去的自已越来越远。
这个杀人的联邦。
这个操蛋的世界。
可她仍站在这里。
她做的选择,都是她的选择。她杀人,偷窃,苟且偷生。她去相信,去爱人,去救该救的人。
他们逼迫不了她。
林真一直笑出了眼泪。
管理人员用力推搡了她一下:“闭嘴,快走!”
林真抹了一把脸,从地上捡起药盒,迈开脚步。
身后,安恬大喊道:“对不起!”
林真没有回头。
她本以为管理人员会把她赶出居民区,让她在黑街自生自灭。她觉得问题不大,毕竟一回生,二回熟,三回黑街是她家。
就当是回家算了。
可半个小时后,当她被反绑着双手站在黑街边缘,看到尸体猎人张三那张脸的时候,她还是真情实意地叹了一口气。
这个联邦的下限都低到下水沟里去了!
官匪勾结!买卖人口!什么联邦,这就是金三角!
老六抓着林真的肩膀:“老样子,这个看着快成年了,一千五百点。先交钱,后拿人。”
张三飞快地扫了林真一眼,机械义眼闪了闪,把背躬得接近九十度,像上供一样,把手腕上的终端高高举起。
他的右臂换成了粗大的金属义肢,过长的义肢一直垂到膝盖,行动之间发出嗡鸣声。
“滴”
支付成功。
老六狠狠地推了林真一把,“诺,你的了,带走吧。”
张三抓住林真,还是低着头,低声下气地问道:“老爷,她这是犯了什么事呀?”
“黑户,用死人芯片,还偷窃——五千点的大脑稳定液!妈的,你把她给我细细地切!气死我了!”
林真握紧了拳头。
管理员老六拿了钱,慢悠悠地往居民区的方向走。
张三保持着低头的姿势又过了好一会儿,才站直身体。他对着老六的背影”啐”了一口,慢慢拧过脖子,盯着林真,嘴角一点点裂开。
“你是个什么东西?”
——张三还活着,指不定哪天你们俩就再续前缘了呢。
诺曼你个乌鸦嘴!
林真在心里骂了诺曼一句,一边向着墙壁缓缓后退,一边开口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话音未落,张三猛地俯身,金属大手掐住她的脖子,一把将她按在墙壁上,脸上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
“等我把你的脑子掏出来,就知道你是个什么玩意了。不管什么东西,活着的,都比死了的更值钱。”
林真被迫仰起头,呼吸发紧。
她神色未变,双手在背后摸索着,终于找到一个水泥凸起,将手腕上的布条绞上去。
同时,她死死盯着张三红色的机械义眼,“呵”了一声:
“怎么,搞小动作被常老七发现了,丢了一条胳膊啊?”
她的目光从那条粗大的金属手臂上扫过。
“看起来很熟悉啊,是张四的吧?把你弟弟拆了吧?卖了多少钱呀,有两千点吗?”
张三的脸色一瞬间变了。他太阳穴处的青筋突起,脸上的肌肉抽动:
“好……很好……不知死活的东西!这笔帐,我的确要和你们算一算。”
他猛地将脸凑近,腥臭的口气全喷在林真脸上,“那天晚上,和你一起的,是不是欺诈师N!快说!”
第16章 灰色(二)
黑街深处,诺曼正在覆写一条合金义肢的防火墙。他坐在工作台前,眉头紧拧,眼神专注。
莫恕给自己打了一针新的荧光基因,顶着半绿半紫的脑子,在工作台旁边探头探脑,嘴里算着这一单能赚多少钱。
诺曼抬起头来,长腿一撩,一脚踹过去。
“闭嘴,跟个苍蝇似的。”
莫恕熟练地一个闪避,哼得更大声了:“五百点啊五百点,五百点啊六百点”。
诺曼还要再踹,突然听到自己的终端响了一声。
终端屏幕一闪,自动投影出一幅黑街地图。地图边缘,一个红点跳动着。
莫恕凑上来,“我说,这到底什么啊?你昨天盯一天了,今天又来?你今天要是不给我弄好这条胳膊,我……”
诺曼抬头:“你怎么?”
“我,我就吊死在你家里!”
诺曼“呵”了一声,干脆脱下工作手套,拿着终端坐到高脚凳上。
莫恕眼巴巴盯着他:“别啊,哥,我今天晚上就要交货了,哥!这终端里到底有什么啊?”
“那个大脑骇客。”
“那个,哪个?那个高等级的?你给人家装定位?等一下,你不是又给别人下大脑病毒了吧?”莫恕瞪大眼睛,“她现在是来找你算账来了吗?”
诺曼没有说话,也没有踹人。他盯着终端,深色莫名。
莫恕绕着他转了一圈,一把掀开他耳朵边上的头发,“草!你不对劲,你耳朵红什么?”
诺曼打掉他的手,点开了窃听频道。
一阵电流声后,频道里传来了一个嘶哑的男声:“那天晚上,是不是欺诈师N!快说!”
诺曼原本是放松地坐着,听到这句话,他忽然坐直了,眼神一瞬间冷厉起来。
频道里传出林真带着咳嗽的声音:“你不是看到了嘛,咳咳,是绿曼巴,咳咳咳,就是她。”
“放狗屁!我这条胳膊,就是去和绿曼巴大人确认时丢的!大人本来还要我这颗脑袋,可她惦记N的下落,绕了我一命。你一定是N的同伙,说,N藏哪儿了?快说!不然我现在就把你的眼睛抠出来!”
“喂,诺曼,”莫恕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准备搬家吧,你也两年没有挪窝了。”
“不搬,一个尸体猎人而已。”
“真不打算?他可是说了绿曼巴,那个追杀了你一年、炸了你三个窝点,还差点要了你命的疯女人。”
终端里又响起了林真的声音:“你弟弟也想抠我眼睛,然后他死了。你要是现在自杀,说不定我心情一好,就把N的地址烧给你了。”
说完这句,她就闭上了嘴,哪怕张三在那头又吼又骂,也没再吐一个字。
只有偶尔的咳嗽和闷哼声传来,在安全屋里回荡。
莫恕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吹了声口哨:“哇哦,看样子你不用搬了。她怎么这么帮你?我看今天天上也没下信用点呀,真是个好运气的家伙。”
诺曼没有说话,只是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过了一会儿,他突然站起身,一伸手摘走了莫恕腰间的摩托钥匙。他大步走到门口,从架子上拿起一柄匕首,塞进靴筒,转头说道:
“莫恕,治疗针。”
莫恕撇了撇嘴,从衣服里翻出两管治疗针,抛给他:“说实话,你们俩之间到底有没有猫腻?都这样了,她还不把你给卖了?”
诺曼打开门,“没有。她蠢。”
门关上了。几秒后,楼下传来改装摩托的引擎声。
黑街边缘,张三换了左手掐住林真的脖子,右手指尖“咔哒”一声弹出合金刺,对准了她的眼睛。
林真叹了一口气。一个两个,怎么都不听劝呢?
她今天已经用脑过度了,现在太阳穴闷闷地疼,意识世界也明显破损了。
ESCAPE。
她在脑子里喊了一句。
下一秒,破破烂烂的黑色世界出现,勉强挂住了张三那颗蓝紫色的脑子。在这种状态下,林真本能地意识到自己做不了很多事。固定住张三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她从张三手掌下钻出,深呼吸了两次,然后用对方右手的合金刺切断了手腕上的布条。
在做这个动作时,她清晰地感受到了张三想要切断她手腕的想法。
林真没给他机会。她绕到张三背后,抽出对方腰后别着的马格纳姆左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