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啦”一声,张三皮带上的对讲机响了,里头传出刺耳的声音:
“张三儿,搞完没有?接个货接半天,行不行啊?要不要哥几个来帮你啊?”
林真一把扯下对讲机,扔到地上,狠狠一脚踩下。
没碎。
她抓了抓马尾,有点羡慕诺曼的变声技术了。
黑色的意识丝线已经不剩几根了。
张三虽然还被她定在墙角,但手指已经开始颤动。
林真举起马格纳姆,对准了他的后脑。张三比她高很多,马格纳姆很沉,她的右手发抖,只好用左手托住右手腕。
“嘣”
又一根黑色丝线断裂了。
张三的右手获得了自由,手掌猛得合拢,合金刺刮过墙壁,留下五道白痕。
林真深吸一口气,食指放上扳机。
她不该这么做。
可她想活,就像所有在黑街苟且偷生的卑劣者一样。
或许,她本来就是个卑劣者。
她的手指紧绷,缓缓扣下。
可就在扣下去的瞬间,她忽然自嘲一笑,猛地调转枪口。
扳机一扣到底,脚下的对讲机“砰”地炸开,火花四溅。
巨大的声响里,张三一个哆嗦,软倒在地,牙齿“咯咯”作响,从嘴里吐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你……到底……是谁?”
他明显不满自己在一个猎物前露了怯,又恶狠狠地补充道:“不管你是谁,七爷不会放过你的……”
“那好。”林真俯下身,凑近他耳旁,“我是林真,你和你的七爷给我记好了。”
她握紧马格纳姆,狠狠砸在张三的太阳穴上,把他打翻在地。
巷子里,秃鹫的身影晃动。林真看了一眼地上的张三,后退一步,拉上兜帽,转身离开。
如果你能活下来的话。她想。
下午的光线昏黄,远处传来械斗的声音,空气里弥漫着垃圾燃烧的刺鼻气味。
林真像一滴血,悄无声息地融进了黑街这片腐烂的皮肤里。
黑街的另一端,诺曼从耳机里听见了马格纳姆特有的低沉爆鸣。他心里“咯噔”一下,一把刹住摩托。
他停在路中央,久久未动。
有人从旁边路过,悄无声息地伸出手,鬼鬼祟祟探向他腰后的手枪。
诺曼一把抓住对方的手。右手一动,手枪已经顶上了对方的额头。
那年纪不大的扒手连声求饶。
“闭嘴。”诺曼喝道。
他没有看小扒手,而是望着远处筒子楼间深黑的阴影。
然后,他听见了。
那个熟悉的女声再次响起,带着微微的颤抖:“那好,我是林真,你和你的七爷给我记好了。”
面罩下,诺曼勾起嘴角。他松开手,收起手枪。
“滚吧,老子今天心情好。”
小扒手得了性命,连滚带爬地跑了。
诺曼重新启动机车,将油门拉到底。
西斜的阳光落在老酒馆的彩绘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亮斑。林真在一天之内,第二次经过这里。
酒馆的门还敞开着,两道长长的血迹从里头一直拖到街上。酒馆对面的街道上,上午并排坐着的秃鹫们不见踪影。只是墙上乱七八糟的涂鸦上,多了三处血迹喷溅的痕迹。
林真心下了然。
她本以为能找个本地的NPC问一点常七爷的消息。但这就是黑街,NPC是不会刷新的。
旁边的巷子里,卖非法梦境芯片的小孩探出头来。
“哎,那个小孩——”林真冲他招了招手,“对,就你,过来。”
浑身脏兮兮的小孩抱着鞋盒,小心翼翼地走过来,眼神躲闪,嘴里磕磕巴巴:“您,您要买芯片吗?啥,啥,啥都有。”
林真浑身上下一个信用点都没有了,她无奈地一摊手:“不,我现在只有这把枪了。”
小孩明显理解错了她的意思,眼睛惊恐地睁大,哆哆嗦嗦地从盒子里抓出一片芯片,小心地放到马格纳姆银色的枪身上:“给,给,给您……别,别杀……”
林真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她看起来有那么吓人吗?
她尽量露出一个微笑:“你叫什么?你也是从居民区被卖过来的吗?”
小孩一惊,连连摇头,就要往巷子里跑。
林真抓住他的手臂。
“你知不知道常七爷?”
小孩拼命挣扎起来。
林真扶着抽疼的额角,给自己气笑了。坏了,脑子疼傻了,抓着被拐儿童问人贩子集团CEO。
她重新组织语言:“常七爷在哪里?”
“哪里,哪里都有……”那孩子的眼泪都快出来了,在林真手里颤抖着,像个淋了雨的小黑鸡仔。鞋盒里的芯片“哗哗”作响。
林真叹了一口气,松开了手。
小鸡仔瞬间逃得没影了。
林真捏起那孩子留下的芯片,就看见上头写着“末路狂花”,和那部老电影一样。她把芯片随手放进口袋里,推开酒馆大门,走到吧台后。
她从吧台角落里掏出一瓶红酒,拔下软木塞,对着瓶子狠狠灌了一大口。
红酒的味道既酸又涩。
空腹喝酒,一股热流直冲上脑门。她的大脑似乎满意了,不再抽疼。
林真又喝了一口,倒提着酒瓶,走到酒吧的门廊上。
街道尽头,响起一片引擎声。
第17章 灰色(三)
夕阳下,两辆摩托车出现街道尽头。左边那辆摩托车带着副驾驶座。张三正歪在里头,头骨被掀开,里头插着一根粗大的电缆。
电缆的另一头,连着一个微型投影仪,正投影出林真的模样。
驾驶摩托车的看了一眼投影,又看了一眼林真,“嗷嗷”怪叫起来:
“就是她!抓住她!给张三儿报仇!”
林真倒提着细长的瓶颈,把酒瓶往上轻轻一抛,然后正手接住,按在木头栏杆上。
瓶子里的酒液还在晃荡,她已经举起马格纳姆,连扣扳机。
“砰——砰——砰”
左边的摩托车一个紧急闪避,张三的脑子就泼了一半出来。投影和被拔了电源一样,一下子就消失了。
驾驶员抹了一把脸上的脑花,举起手里的枪。
林真身旁的红酒瓶“嘭”的一声炸开。
碎片划过她的手臂。
突然而来的疼痛让她的手一软,差点握不住手里的枪。
她咬紧牙关,从口袋里摸出梦境芯片,塞进耳后的脑机接口。过去的十七年里,原主并非没有碰过这些东西,她第一次和林雪撒谎,就是为了偷偷买一张据说是描述四区生活的梦境芯片。
梦境芯片接管了林真的痛觉。
她双手举起马格纳姆,手腕一沉,毫不犹豫地连开两枪。
“砰——砰”
右边摩托车的挡风玻璃上顿时开出两个洞,驾驶员一头栽下车。摩托车失去了控制,翻倒在路上。
可左边的摩托车却加快了速度,直直朝她冲来。
林真再次扣动扳机。
“咔”
马格纳姆发出一声空响。
林真一愣。
就到这里了,是吗?
她已经跑不动了,也没有子弹了。她有些遗憾,但却意外地平静。
她手一松,扔掉空了的枪,从栏杆上端起剩下的酒瓶底,仰头把最后一点酒倒进嘴里。
然后,她举起瓶底,狠狠砸在地上。
玻璃碎片四溅。她低声笑道:
“敬你,我不存在的明天。”
她放开了对大脑的控制,任由梦境芯片开始接管她的视野。
那部老电影里的荒野、黄沙、烈日与公路,如潮水般涌来,逐渐盖过真实的世界。
片尾曲在她耳边响起,唱的是:
——还有无尽的路途等着我
——我们永远不会知道明天
林真跟着哼唱起来。
猎人嚎叫着逼近了她,举起了手里的枪。
这时,街对面的窄巷里,一辆亮紫色的摩托车贴着墙冲出来。加宽加厚的轮胎在门廊前一个急刹,扬起大片尘土。
一个头盔飞进林真手里。
诺曼的声音紧随而至:“戴上,上来!”
这一刻不真实得像做梦。
可林真正好在梦里。
这还真是个美梦。她笑了起来,利落地戴上头盔,翻身跨上摩托后座。
“抓紧了!”诺曼低吼一声,改装摩托像子弹一样蹿了出去。
林真一把勒住诺曼的腰,顺着旋律继续哼唱:“‘远方有个声音,在呼唤我离开。所以抱紧我,说你也感觉到了。’”
她的气息里带着酒意,扑在诺曼的耳后。
诺曼猛地吸了一口气,咬牙:“你再不把那个该死的梦境芯片拔掉,我就把你扔下去!什么东西都往脑子里塞,手欠不欠啊!”
林真在风里笑得更肆意了。
她并没有很醉,她只是需要自己不那么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