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圈正,一圈反,第三圈收束加固。
钳头一挑,剪线,预留一点线尾。
吴魁长长呼出一口气,在心里感谢了一遍各路神仙,还有可怜的老张。然后他放下手术钳,打开一旁的金属箱子。
他拿出三管针剂,放在操作台上。
“怎么今天是三管?”暴熊听到声音,睁开眼。
“七爷,七爷吩咐了的。”
“平时都是两管的,七爷是不是不放心我?”
“不不不,毕竟是'野人',能稳,稳妥一点。”
暴熊大喝一声:“嘿呀,什么'野人',老子今天就把他打成野狗!让他娘后悔怎么生他的时候没给他带条尾巴!”
他身上的肌肉贲张,腿上的合金固定环瞬间崩裂。
固定环的钉子飞出,直接打在吴魁的小腿上。
一阵尖锐的痛感窜入大脑。
林真死死抓住对话框,防止被甩出去。
吴魁抱着自己的讨饭骨,眼泪都出来了,扶着操作台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前两管还是降低你的痛觉,第三管,是最新的兴奋剂……七爷说了……嘶——”
“七爷说什么了!”
“说你今天要打满三轮……前两轮让那小子先吃点好处。”
“呸,他也配?等三轮结束,看我不把他拎到赛狗场,让他看看他是个什么玩意儿!快点打!”
暴熊一脚跺在地上。
吴魁抖了一下,抓起针管,一跛一跛地走到他身后,把针管扎进他脊椎旁的肌肉里。
两管痛觉抑制剂很快就打光了。
吴魁拔下最后一管药剂的针头保护套,挤出一点液体。
这可不是兴奋剂啊。意识里,林真站起身。她的右手一动,针头就在暴熊的脖子后停住了。
“怎么回事?你打不打了?”暴熊不耐烦地催促道,“老子等着去搞死那条狗呢!”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像吴魁,又不太像吴魁:
“蠢货,这一针下去,今天谁是狗还不一定呢?”
“你,在,说,什,么?”暴熊愣了一下,一张脸瞬间狰狞起来。他一脚蹬开剩下的合金固定环,转身一个头槌把吴魁撞翻在地。
针剂落在地上,咕噜噜滚进了椅子下。林真一跃,悄然潜入了暴熊的脑子。
吴魁捂着额头,摇摇晃晃地退到墙角。
“这针有什么问题?”暴熊步步紧逼。没有双臂保持平衡,他的步子异常沉重。
“没有,没有!”吴魁缓过来,伸长手要去按墙上的紧急呼叫铃。
暴熊一脚踹在他的手上。
连手带墙壁瞬间凹陷进去一块。
吴魁抱着手,嘴巴大张,像是一条脱水的鱼。
“你,再,说,一,遍?”暴熊庞大的阴影笼罩了吴魁,声音如同擂鼓。
”你听错了,你真的听错了——”吴魁尖叫着,从口袋里摸出手术刀,胡乱挥舞着。
这间手术室的广播里,突然响起了癞头蛇的声音:
“七爷说'暴熊'在这个台子上待了太久了,需要给新人腾腾位子了……七爷捧着他,他就是暴熊,七爷不捧他了,他就是死熊。您要是看上什么器官,尽管和七爷说……”
吴魁尖叫一身,扔下刀子,爬起来,就要往门口跑。
但是太晚了。
暴熊一个鞭腿,柱子一样的腿直接砸在他的脊背上,将他砸倒在地。
扑面而来的怒意和杀意一瞬间将林真淹没。
林真听到暴熊在嘶吼,就像她自己在嘶吼一样。
“七爷,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他付出了一切,将一身血肉换成金属,就换来这样的结果?
他是拳台的台柱,不是什么用过就丢的小角色!什么野人野狗,没有人可以拿他来立威!
他要去找常七爷,他要去质问对方为什么!
但这不是林真想要的。
她要混乱,混乱里才能有一线生机。
她要他解决所有守卫,替她和孩子们打开一条生路。
她想,你做了常七爷一辈子的傀儡,也替我做一回吧。
她将手放进“暴熊”那团蓝色的意识里,像是放进一池温水。手指微动,温水就泛起涟漪。
——常七爷会杀了你。
——常七爷今天就要你死。
——没有人能改变常七爷的决定。
——拳赛还没有开始,你得逃跑,你得逃跑!
“我,我要出去!对,我要离开这里!”暴熊喃喃自语。他在手术室里转了两圈,接上自己的合金手臂,大吼一声,撞碎玻璃幕墙。
外头,守卫们听见动静,已经围了过来。见手术室里一地血腥,他们瞪大了眼睛,举起了武器。
暴熊的眼睛赤红,冲向对面的守卫。
林真在守卫们的脑海间跳跃,制造细微的停顿和犹豫。
前一个人的鲜血溅在后一个人的脸上。
后一个人听到前一个人的惨嚎。
手术室的玻璃墙如同过季的山茶花,嗵嗵落下,一地鲜红。
不到五分钟,只剩下最后一个守卫了。在其他人往前冲的时候,他一直落在后面,犹豫着想要逃走。
暴熊气势汹汹地向他走来,满脸鲜血,指关节的尖刺上挂着血肉,腿上插着一把刀,刀上卡着一支被砍断的人手。
守卫手里的砍刀”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他的嘴唇发抖,他想求饶,却根本喊不出声。他扶着墙壁,缓缓往后退。
但林真不能让他离开。她进入了守卫的脑子,控制着守卫向前走去。
暴熊狞笑着的脸越来越大,巨大的拳头从上而下,贯穿了守卫的脑子。
寸长的合金钢针从下巴穿出,像是勾住了一条鱼。
守卫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但是林真听到了。
她站在守卫的脑子里。周围,守卫的求饶声和呼救声层层叠叠,震耳欲聋。到了最后,他喊不动了,只是小声地哭喊着“妈妈!”
林真的眼前,无数记忆碎片如同大潮,骤然掀起。
海那么大,一个小人物的一生,也就只是一个被月亮牵动的浪头。
潮起了,潮又落了。
脑子里,守卫的哭声越来越小,从青年嘶哑的声音变成了孩童的声音。
林真的手在发抖,意识在战栗,几乎觉得自己也随着这个浪头消失了。
突然,旁边的牢房里,响起一个孩子的哭声,哭了半句就被人一把捂住。
是收养院的孩子!
林真麻木的思绪瞬间清醒。
她跳出了正在变成石头的脑子,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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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海那么大。
一个小人物的一生,也不过是被月亮牵动的一个浪头。
潮起了,潮又落了。
我们被裹挟着,
一生就尽了。
·
第29章
随着走廊里的喊杀声停下,手术室里,林真的眼睛也眨了一下。她回到了自己的身体,却不说话,也不动。
诺曼见她愣神,抬手拍了下她的肩膀,故作轻松道:“拳赛提前开始了啊?谁赢了?”
林真还没缓过来,被这么一拍,竟直直跌坐下去。
诺曼被唬了一大跳, 赶紧抓住她的胳膊, 不让她摔在地上。
“嘿,嘿,醒神了。”他伸手在林真眼前晃。
林真呼出一口气,猛然抬起头:“我找到他们了。”
她发髻上的簪子戳在诺曼的面罩上。
诺曼“嘶”了一声, 捂住脸:“收养院的孩子?”
“对。”林真站起身,用力敲了敲自己的腿, 走到手术台旁, 找出一支肾上腺素, 给玛莎注射了。
她扶起玛莎,交给诺曼, 交代道:
“诺曼, 你先带玛莎走。我去把孩子们带出来。”
走廊的地面上遍布腻滑的鲜血,林真凭着记忆找到刚才的囚室。
“桃子!”她拍着栏杆,冲里头喊。
黑暗里,响起一片细碎的声响。
“林真姐姐?”
“林真姐姐!”
“姐姐?”
穿着睡衣、灰头土脸的小孩子们一个个出现,扑到栏杆旁。最后的两个小孩子拉着桃子的双手。
桃子被拉着走了两步,又停下了。她站在黑暗和灯光的交界,像是黑夜里的一抹月光。
林真倒吸一口冷气,一把扯开自己的腰带,脱掉浴衣,隔着栏杆递给小孩子,“给桃子姐姐披上。”
又蹲下问:“安恬姐姐和铁棍哥哥呢?”
被问到的小女孩鼻子一抽:“他们把铁棍哥哥带走了,还有安恬姐姐,好多血,好多好多血……”
“是什么时候的事?”
小女孩咬着嘴唇,垂下眼睛,就不知道了。
她还太小,对时间没什么概念,只知道被关在这里好久好久,肚子饿着饿着,就没感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