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咙处的寒意让光头瞬间变了脸色。他拼命仰起头,脖子上青筋突起,连口水都不敢吞。
另一边,林真看到这一幕,勾起嘴角,抬脚上车。
浴衣的黑色下摆擦过车沿,衣角的樱花无声落下。
黑车像摩西分海一样穿过街道。街角的秃鹫纷纷低下头去,醉汉们的争吵声也戛然而止。可也有醉到不行的人,叉着腰冲着黑车破口大骂常老七的祖宗。
一旁,调酒师眼神一变,快步上前,手里的冰锥一闪。
那个人就软软地倒下去了。
调酒师拔出染血的冰锥,横在肩头,朝黑车低头致意。
林真收回目光。
车子进入了一片灯光明亮的区域。
这就是黑街的中心,常七爷的地盘。
赌场,赛狗,风月馆,拳台。欲望的四大祭坛。
你可以在这里一夜暴富,也可能一出门就被拆成一地碎片。
黑车经过拳击场的门口,血红色的彩灯刚刚亮起,电子告示牌还是黑色的。
林真突然抬起手。
光头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个动作,立刻问道:“药师?”
诺曼开口了:“药师对今晚的拳赛感兴趣。今天谁上台?”
“今天有重量级的比赛,这个月刚出的黑马,'野人',挑战拳台的常胜将军'暴熊'。”
意识链接里,林真对诺曼说:你猜对了,接着问。
——当然。诺曼回复道,接着开口:“黑马?又要骗一波人下注了?”
光头压低了声音:“不不不,这次可不一样。既然药师有兴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七爷说'暴熊'在这个台子上待了太久了,需要给新人腾腾位子了。”
“他能愿意?”
“呸,七爷捧着他,他就是暴熊,七爷不捧他了,他就是死熊。药师要是看上什么器官,尽管和七爷说,热乎的今晚就给你上来。”
“别废话。拳赛什么时间。”
怪不得能当保镖呢,药师一句话没说,她倒能看出一堆话来,光头心里腹诽,可脸上还是挂着笑:“再过一个小时。药师还有什么想问的?”
“想来常七爷也不介意,今天药师小玩一把吧?”
“自然,自然。”光头抽出两张黑卡,递给诺曼:“VIP包厢,七爷祝药师玩得尽兴。接下来的事,也请药师多多上心了。”
车子开过了拳击场。在周围的一片灯红酒绿中,一栋黑色的建筑拔地而起。这座建筑四四方方,没有窗户,如同一块巨大的金属墓碑。
光头将车开到建筑后头,贴着墙停好,然后用力拍了下方向盘。
“嘟——”
鸣笛声传出老远。
建筑外墙上,“啪”得一声弹开一个手掌大的观察窗。
“赖头蛇,来啦?”里头有人拖着调子问。
“那可不,两位贵客。”光头忙不叠地应道。
蓝光从观察窗里照出来,缩成三束,停留在光头、诺曼、和林真的左耳处。
林真戴着药师的芯片,诺曼戴着不知道哪一个手下败将的芯片。
里头那人确认了身份,叮嘱了一句“枪不能带”,打开了机关。
车子停着的地面开始缓缓下降,沉入地下。
随着车辆停稳,周围亮起冷白的灯光。
光头舔了舔后槽牙,正想献献殷勤,就看见那个保镖已经帮药师拉开了车门。他动作一顿,心里直翻白眼,也懒得下车了,索性窝在座椅里,眼珠子盯着后视镜,视线黏在林真身上。
天知道女人怎么能长成这么一副身段,那么细的腰,那么薄的肩。那浴衣穿得也忒挑人,走一步就晃一下。真不枉他酒也不喝,跑来干司机的活儿。
突然,一把军刺“叮”地一声刺在后视镜中央。
玻璃炸开网状的裂纹。
光头的瞳孔一缩,正对上那个黑衣保镖的视线。
他的脖子一凉,赶紧摇上车窗。
破碎的后视镜里,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远了。
光头低声啐了一口,嘴里骂道:“妈的,两个娘们儿,迟早,迟早——”
可他“迟早”了半天,也没憋出下半句,好像那军刺还搁在他脖子上似的。
林真按照药师画的地图往前走。
地下空间是长方形的,每一个角上都设置了值班室。里头传来喝酒打牌声,甚至还有呻吟声。
长方形的四条边上紧密地排着狭小的牢房,里头黑洞洞的。
林真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一间间牢房,希望能找到安恬他们。
“林真。”脑子里,诺曼的声音突然响起,“我们到了。”
长方形的中间,是一片手术室。手术室的玻璃幕墙正对着牢房,向囚徒们展现着他们的结局。
“诺曼。”林真轻声说。
“我在。”
林真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走向手术室。芯片读取,玻璃门自动打开,冷气扑面而来。
她一步一步往里走,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玛莎苍白如大理石的脸映入她的眼睛。她的头盖骨已经没有了,换成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子。里头,脑子只剩下一半,苍白的,像是一团洗干净的鸭肠,浸泡在无菌液体中,缓缓蠕动。
诺曼在意识链接里听到林真发出一声尖叫。他赶紧看向林真。但林真的脸上,却没有半点波澜,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他确信自己听到的不是幻觉,犹豫片刻,还是问道:“你还好吗?”
林真没有说话。她死死咬住了自己的舌尖,直到尝到血的味道。
她将血腥味尽数咽下,对诺曼点点头。
诺曼走到她身后,默不作声地帮她脱下右侧的衣袖,绑在腰带上,露出右臂和里头白色的裹胸。
第28章
这地方根本不能算是个手术室。
手术服是不用换的, 消毒措施是没有的。他们根本不在乎动手术的人活不活的下来。
林真在推车底下找到一盒医用手套,从里面抽出两只套上,又戴上口罩和手术帽。她小心地撑开玛莎的眼皮, 用笔灯晃了晃她的瞳孔。
她第一次意识到,玛莎的瞳孔是深灰色的。在她有限的接触里,这双眼睛一直笑着,被松弛的眼皮和深深的眼眶藏住。
她用笔灯再晃了一下, 瞳孔缓慢地收缩了一点。
林真松了一口气:“她还在, 但时间不多了。”
“你打算怎么办?现在带她去拳击场?”
林真仔细检查了一遍玛莎脑子上连着的管线和维生装置,确认那些能切断,那些需要带走。
“黑了这里,诺曼。我去找个人。”她说完,闭上了眼睛。
ESCAPE。
黑色的世界展开。
她看到半个属于玛莎的光团。光团是很浅的紫色,里头包裹着石头一样的灰色。
她停顿了一下,意识接着往外铺展。
常七爷的地牢里关着四十三个人,一半多都是青蓝色的好脑子。与之相对的是地牢的四个角,那些浑浊的蓝紫色的脑子,是十二个打手和守卫。
而离林真不远处,还有一个手术室正在使用。
常七爷拳台的摇钱树, “暴熊”, 正在这里接受比赛前的改装。
林真悄无声息地潜入医师的脑子。这人姓吴名魁, 五区编号2000099023。此人情绪非常紧张, 脑子里的对话框们隔两秒就抖一下,像是暴雨夜的电灯泡。
借着吴魁的眼睛,林真看到“暴熊”被固定在合金手术椅上。
“暴熊”的皮肤是褐色的,肩膀和腰部钉着厚厚的红铜色合金装甲,接缝处凝固着黑红色的血液。他正闭着眼睛,从鼻子里吐出粗重的喘息声。
他的两条合金手臂都被卸下来,挂在两旁。机械臂正把指关节上断裂弯曲的钢钉切下来,焊上新的。
打什么能把钢钉打断?
这看起来不是什么正规拳赛。
这是奔着要人命去的。
吴魁正在给暴熊胸口的一道新伤缝线。
钢针穿过皮肤,合金细线绷紧,带出一串血水。
暴熊脖子上的肌肉突起,如同一条条钢索。
“不要动。”吴魁赶紧说。
“那你缝快点,娘们唧唧的!”
林真在吴魁的脑子里坐下,随手拉过一个对话框,就看到他在腹诽:
——鬼信你啊,要不是我先卸了你两条胳膊,我就要去见老张了,我可怜的老张。还好,再缝五针就结束了。良子姐姐还在等着你呢!加油啊,小葵花……
这人嘴很碎,手很抖,医师证没有,纯属赶鸭子上架。
林真看着他哆哆嗦嗦地打医用结,手一抖,把好不容易缝好的伤口又扯开了。
真是造孽。
她抬起右手,勾了下手指。一根意识锁链从主运动皮层飞来,落入她的手心。她右手张开,锁链末端瞬间分成五股,分别绕上她的五根手指。
吴魁的右手突然就不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