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还有一个人。”林真看向诺曼。
黑街的第三方,能给“大脑稳定剂”打保票的,就只有一个人了。
诺曼点点头:“药师。”
林真再一次来到药师的住所。
屋子里空空荡荡的,所有苔玉球都消失了,只剩一串串细线从天花板垂落,在空中轻微摆动,像是吊死过人的索套。
这间屋子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气。
药师穿着黑色的浴衣,伏跪在地上,额头紧贴冰冷的木地板。
“二位到来,是要喝茶吗?”
“木下枝理,别演了。”诺曼虽然戴着莫恕的脸,但已经不再伪装了,“等你下毒吗?”
林真抬手制止了他,走向矮桌,在桌前坐下,“药师,木下枝理,我来问一件事。”
药师低头膝行到桌前,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低眉顺目,轻轻点了点头。
“常七爷弄到了一支'大脑激活剂',你知道吗?”
药师沉默了片刻,突然将额头重重磕在手背上:“万分抱歉!”
林真一愣:“……什么?”
“是我处理的药剂。回收'大脑激活剂'并不容易,药性会变一点,药效也会降低一点……所以我回收了一部分,才意识到……”
“你意识到什么?”
“那是您拿去救人的那一瓶。”
林真仿佛被谁一脚踹进冰水里。
她的耳边响起嗡鸣,手指冰凉,眼前的画面开始晃动。
吃下去的粉还能掏出来吗?
喝下去的药还能收回来吗?
那人,还能是人吗?
嗡鸣声在她脑子里疯长。她双手下意识紧握,一字一顿道:“你说……你是怎么回收的?”
“切块,过滤,富集,浓缩。”药师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
她说得含糊,但林真瞬间理解了。这一切动词的主语,是玛莎的大脑。
那是她拼命救下来的人,那是她带给孩子们的希望。
那是她曾经依恋过的长辈。
她的喉头发紧,有什么在往上涌。她按住自己的嗓子:“你动了她的脑子?”
“要回收药物,我必须……”
“你动了她的脑子!”林真没有意识到她已经在大喊:“她人呢?我问你,她人呢?”
药师将头再次重重磕在矮桌上:“还活着……但生不如死。”
林真扶着桌子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她人在哪里?带我过去!现在!”
诺曼握住她的肩膀。他能感觉到林真在颤抖,肩膀的骨头硌着他的掌心。
“林真,冷静,听我说——嘿,冷静一点,听我说。”
他的掌心温热,指腹按在林真的太阳xue上。
“林真,”他低声说,“你是不是要救她?那就冷静下来。”
林真闭上眼,手指紧紧扣住诺曼的手腕。
良久,她睁开眼睛。她的声音又变了,变成锋利的冰刺:“药师,你说玛莎还活着。她还能活多久。”
“今天晚上。今晚我应该去处理剩下一半的大脑。”
“哪一半?”
“右半脑。”
林真的眼睛眨了一下,语调却没变:
“右半脑,所以她的心跳还在,脑干反射也许保住了,但语言没了,认知没了,情绪调控也没了。要是运气好一点,她可能会睁开眼,却再也认不出人了,对吗?”
诺曼的背脊瞬间起了一层冷汗。他看向林真,有心想问:你怎么知道这些?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药师惊讶地抬头看了林真一眼,点点头。
“那就今晚,”林真说,“我和你去。”
诺曼不能再沉默了,“如果你说的没错的话,你是要救一个……活死人?她曾经——”
“是,”林真打断他,“她曾经出卖我,我记得。我也知道,我救她,可能只是救回一具永远醒不过来的空壳。”
她抬起右手,眼神落在手心。
“那瓶大脑稳定剂,是我亲手打进去的。用的是腰椎穿刺,用的就是这只手。是我打进去的,诺曼,我得负责。”
她的声音不容置疑。
“药师,给我准备一套衣服,今晚我当你的助手。”
药师伏低身子:“我知道了。但是这会很危险,请再考虑一下。”
“你闭嘴。”诺曼呵斥道,抓住林真的手臂:“林真,就算你救了玛莎,其他的孩子怎么办?你想过没有?”
太阳已经走到了正中,热气蒸腾上来,熏得人心生焦躁。林真靠着栏杆,站在门廊下。
她已经站了很久,但这日头迟迟不肯落下。
诺曼看着她的背影,问道:“你想好了吗?”
林真回头,露出一个勉强的笑。
“诺曼,我这人是不是很贪心?我又想要我的良心安稳,又想要把孩子们安稳带回来。”
她如何不知道,一个都不能少的现实往往是一个都救不了。
成年人嘴里说着我都要,到最后往往两手空空。
可她咬了咬牙,“我有那个能力,我还是想试试。”
诺曼叹了一口气,走过去站到她身旁:
“那就再贪心一点,让我陪你去。”
第27章
“浴衣是一种轻便的和服, 穿的时候记得左襟压右襟,这里是腰带——”
“你等等。”诺曼按住那条银蓝色的腰带,眉头皱得死紧:“你有没有觉得这里有什么问题?”
林真把手臂伸到诺曼手边, 比了一下肤色。
“你和药师差不多白,你还可以换脸。有什么问题?”
“我是说我陪你去,但我没有说我来扮演药师。”诺曼站起身,拿起浴衣往肩膀上一按, 一脚踩上矮桌。
浴衣下摆刚到他的膝盖, 露出修长有力的小腿和四十五码的作战靴。
“你自己看看, 这能合适吗,啊?”诺曼低头问道。
林真想象了一下画面,一米六的药师,一米一的腿。
她捂住脸:“可能药师今天吃了太多写着'吃我'的小蛋糕。”
“什么小蛋糕,加了生长剂的吗?”诺曼把手里的浴衣直接盖在她头上。
林真抓着浴衣,从底下露出脸来:“干什么?你要我穿啊?”
“你说呢?”
浴衣是蓝黑色的,宽大的袖口与下摆滚着两圈银白的樱花。宽腰带上织着银色的海浪纹路。
药师跪着帮林真将腰带收紧、打结,又仔细地把结挪到右侧,捋平褶皱。
“好了。”她轻声道,打开妆盒。
林真低头让她描绘妆容, 等到画完最后一笔, 她睁开眼, 神色全变了:“头发不用麻烦了, 给我一根簪子就好。”
药师拿来一根黑色的木头簪子。
这簪子也不知道是乌木还是檀木,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末端的机关一按, 前头就探出一根银针。
“有毒?”
“TTX。”
“河豚毒素。”林真了然。
她看了药师一眼,手指翻飞,三两下将头发绕成一个简洁利落的发髻,簪子一转一挑,稳稳固定。
接着,她缓缓起身,走了两步。
诺曼正靠墙坐着休息,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评价道:
“凑活吧,七十分,但是你连话都不说,人家怎么信——”
林真回头,眼尾的红色一扫:“怎么?”
诺曼剩下的半句话就卡住了,他咳了一声,贴着墙站起:“……没有你平时顺眼。”
“我也这么觉得。”林真从他手里抽走匕首,撩起浴衣下摆,露出里头紧身的长裤。
她将匕首插进大腿外侧的皮套中,动作利落、毫不遮掩,倒显得别过脸去的诺曼有些多余了。
如药师所说,常七爷的人在六点准时到了。
黑色的轿车在门廊前停下,驾驶座的车门“咔哒”一声打开,一个光头男人跳下车来。他的右手和半边胸膛都是冷光森森的金属义体,胸口刺着龙蛇缠绕。龙嘴中那颗墨绿的珠子,正好纹在他的喉结上。
他走到后座,正要拉开车门,忽然看见门廊下站着两人。除了药师,还有一个陌生的高个女人。
光头停下动作,问道:“药师,请问这是?”
林真没动,眼锋扫过去。
感谢莫恕送来的高科技美瞳,她的左眼已经变成了纯白色。
纯白眼珠没有瞳孔,反射出血红的霞光。
那种非人的感觉,让被盯上的人头皮发麻。
她居高临下地睨了光头一眼,从鼻子里吐出一个不耐烦的音节:
“嗯?”
光头像被电了一下,立刻低头鞠躬,语速飞快:“您请您请。”
诺曼跟在林真身后,一身黑衣。他已经换上了一张中性的面孔,头发扎在脑后,神情冷淡。
“我是木下小姐的助手,也是保镖。”他说。
光头顿感压力山大:“我们自然会保证药师的安全。”
“药师安不安全,我说了算。”诺曼说道。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一把细长的军刺已经贴上了光头的喉咙,“再废话,我把这颗珠子给你剜下来,塞你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