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对她说“我害怕”?是彼得。
至于那个情不自禁的吻,它一定是出自愧疚、彷徨、还有一瞬间的不坚定。
至此,一切再无破绽。
但她还是感到若有所失。就好像醒来之后,明知道自己做了一个很美的梦,但已经想不起来了。
林真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单向玻璃外,薛辉紧紧盯着她的脸,等待着她露出一个笑容。刚醒来的时候,人最控制不好自己的表情,特别是在熟悉的、喜欢的人面前。她一定会笑,薛辉想。
可林真的脸上没有他想象中的喜悦,反而带着明显的困惑。
窃听设备将声音传递出来。薛辉听到林真平静地问:
“彼得·丹尼洛夫? 508 ?我为什么在这里?”
薛辉的眼睛缓缓睁大。
只是隔了几个小时,林真竟像换了一个人。
而在囚牢里,诺曼瞳孔一缩。也许林真是在故意掩盖他们的关系,他想。
他压下心里的不安,道:“你发烧了。”
说着,他伸手就要去贴林真的额头。
可林真却挡开了他的手。
林真的眸子里,有生疏,有惊讶,有防备,就是没有了那份熟悉。
诺曼一直擅长分析别人的微表情。此刻,他不能再欺骗自己了。林真看着他,看的是一个认识的人,仅仅是“认识的人”,就像她看着真正的彼得·丹尼洛夫。
他喉咙动了动,想说:林真,你看着我,我是诺曼。
可他什么都不能说。
薛辉推门而入。
“木下初级,”他问道,“大清早的,你怎么在这里。”
林真坐起身,脸上突然就戴上了温和有礼的面具。她说:“过来看看试验体,没想到身体不适。”
她拿起床头的治疗针,看了看诺曼,又看向薛辉,“是你拿过来的?”
薛辉点头。
林真从床上下来,自然地抱怨道:
“薛部长,我的私人实验室准备好了吗?记得给我加一张床。这么大个中枢,连张床都没有。”
“马上就准备好。”薛辉温和地笑着,“对了,木下,你今天在生科,有没有接触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林真扶着额头,回忆了一下。
“还真有。”她指了指自己的脖子:“为了吓唬生科那帮子人,往这里扎了一点大脑清洗剂。量很少,而且有血脑屏障挡着,我觉得没什么问题。你看——”
她一指薛辉,又指自己,最后指向诺曼:
“薛辉,薛部长。木下枝理,初级研究员。试验体508,彼得·丹尼洛夫。”
她口齿清晰:“你看,我什么都没忘。”
她说完,起身准备离开。
刚退烧,她的步子明显有一些不稳。
可她一步都没有停顿,一次都没有回头,一眼都没有给诺曼。
诺曼心如刀绞。
薛辉落后一步,靠近诺曼。他的笑容优雅,眼神阴郁。
“508,为了你的小命,让她想起来。”他命令道。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另外,留意木下身边,有没有一个不同寻常的脑子。”
诺曼抬起眼皮,瞳孔深黑。
“好。”他回答道。
门关上,囚室归于死寂。
诺曼面无表情地抬起手,摸进头发里,抓住连接线的末端,然后缓缓用力。
钻心的疼痛传来,可他没有停下。连接线被连根拔起,仿生神经末端带出一缕鲜红。
诺曼低下头,将自己的鲜血尽数舔去。然后,他拉起袖子,将连接线一圈一圈绕在了自己手臂上,缠得很紧。
十楼B座101,是薛辉的办公室。隔壁的几个房间早已打通,合并成了他的私人实验室,出入权限严格,连走廊都显得格外安静。
林真新分配到的实验室,紧贴着薛辉的。
实验室比她想象的大一些,分隔成了无菌室、基因操作台、冷藏区,等等等等。实验室后头,还设有一间小巧的私人休息室,配备了床、独立洗浴间,地面与墙壁都铺着浅灰色降噪地毯。
她洗了把脸,一回头看见薛辉还站在休息室门口。
她微微皱眉:“薛部长有事?”
薛辉点点头:“我们和生科交涉了一下,拿了点赔偿。闵锋他们两个,以为是我命令你去拐带生科的试验体的——”
林真知道,这件事里,她并没有接到薛辉的命令。薛辉对她一笑,接着说:
“总之我默认了,顺便多拿了五分之一的赔偿。这些都是你的了。”
一张电子清单向林真飞来。
林真粗略一扫,没有看到最想要的东西,于是开口问道:“我对生科的身体稳定剂有一些兴趣,赔偿里有吗?”
“有。你要多少?”
林真回忆了一遍“白眼果蝇”前辈的实验记录,说了一个数字,不算多,保守估计大概够三次实验的量。
如果三次都不能成功,按照“白眼果蝇”前辈的说法,敏秀就很难醒来了。
薛辉答应了她的要求。
林真和薛辉接触几次,已经知道这个人绝不会吃亏,于是耐心地等薛辉开条件。
果然,薛辉开口了:
“你那个课题,你自己找时间做,我不管你。但是从明天开始,我打算试验新的梦境芯片,你来当我的助手。”
林真应了,就听到他继续说:“我要用508。”
灯光下,他的嘴角似乎勾了一下,眼神里流露出一点恶意。
这是在试探她和彼得的关系?
还好,她和彼得没有什么关系,除了她一定要带他们活着逃出去。
“薛部长要做什么,不用告知我。”她说道。
薛辉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我听克莉丝汀说,你喜欢皮肤白的,嘴唇红的,有一双好看的眼睛。我还以为你说的就是508呢。”
林真耸耸肩:“薛部长说笑了,那只是个试验体。”
薛辉留下一句“不用担心,梦境部门的死亡率是最低的”,终于离开了。
林真关上休息室的门,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床边。
高烧的后遗症还没有过去,她的脑子胀疼。
和薛辉打交道,让她的脑子更疼了。
她合衣躺下。
随着她的动作,休息室的灯光自动调暗。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诺曼的眼睛。回忆随着离开五区逐渐模糊,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诺曼有一双非常美丽的眼睛,她曾无数次想象过面罩下的模样。
林真有些遗憾。她想,要是能在离别前,看到诺曼的脸就好了。
可她随即又释然了。欺诈师从不露脸,才能一直活下去。而只要活着,他们也许终会再见。只是,到那个时候,他们还能认出对方吗?她又有些怅然了。
诺曼。她在脑子里轻声呼唤。诺曼的“大脑病毒”有距离限制,隔着区,她不指望对方能听到。
囚室的墙角,诺曼抬起头。
他的嘴唇微动。
——林真。
他无声地说。
可“大脑病毒”是单向的,林真不可能听到他的回应。
林真躺在休息室的床上,又睡了过去,直到休息室的门再次被敲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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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诺曼(痛失名字)
诺曼:你看着我的眼睛,我叫彼得·丹尼洛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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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曼真真小剧场:
林真:你好,我叫“木下枝理”。
诺曼:我不好,我现在叫“彼得·丹尼洛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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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在敲门声里, 林真睁开眼睛,坐起身。
随着她离开床铺,休息室里的灯自动亮起。她打开终端,已经是中午了,自己竟睡了将近四个小时。
她用力抹了把脸,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克莉丝汀就冲进来, 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听说你发烧了?你还好吗?”
林真正要说话, 却感觉嗓子又紧又涩。
她示意克莉丝汀跟她进来, 自己从冷柜里拿出瓶水润了润嗓子,才开口: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没什么大问题。薛辉和你说的?”
“昂。”克莉丝汀眯起眼睛笑,“来找你的时候, 在走廊里遇到薛部长。他要去做实验,就让我帮你带点东西。”
她兴冲冲地把手里的箱子放到桌面上, 打开。
这是一个自带冷藏功能的试剂箱,里头满满当当地塞着深蓝色和浅粉色的针剂。
克莉丝汀指了指那浅粉色的药剂:“这三支薛部长给你的。”
林真了然, 这是生科的身体稳定剂。
“那其他的呢?”她问道。
克莉丝汀露出一个邀功的表情:“你不是打了点大脑清洗剂嘛,我昨晚越想越担心,担心得睡不着觉,就连夜翻库房,把所有大脑稳定剂都给你拿来了。”
林真失笑:“我真的没什么问题了,你快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