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并不是唯一的一根。
亲缘、家庭、好友、全新且合大楚律法的身份,被提早安排好一切的和善环境……
谢敬玄当天甚至都不曾瞧清自己“外孙女”的容貌,便又被宫人请了出去,得了京城的谢宅,也得了一份需要他完全熟记的,有关于“外孙女”方方面面的全部文字记载。
谢敬玄认得,那是今上的笔墨,遒劲有力,却又于笔锋之内暗藏情深。
待谢敬玄又一次见到温渺时,便是今年。
原来病容苍白的女子面色重新恢复了血色,单薄的身子则被重新养回先前的腴润之态,虽是失忆、不记前尘,神色中虽偶尔会呈现出茫然、出尘之态,可比起最初榻上一瞥,思虑过重、无求生之意已经好过太多。
谢敬玄很清楚,两种姿态的差距,必然是今上花了心思照看、调养的。
只是他一直不懂,既然帝王有情,且情之深切,又为何要隐瞒种种,反而以谎言构建这一切,倘若日后渺娘记忆恢复,这事弄的……
谢敬玄心中不免重重叹了口气。
眼下,他又望了温渺一眼,那张慈祥和善的面孔深处似是隐含愧疚之意,只低声道:
“渺娘,外祖只求你过得平安顺遂。”
他愧对渺娘,便想尽可能弥补。
温渺不知外祖言语中是否还有别的深意,但此刻只点头应声,又在庭内坐着陪谢敬玄说了会儿话,这才转身去寻谢梦君。
采集下来的草枝被她们一起编了两个小筐子,一个里面放温渺编的小巧物件,另一个里面则放谢梦君的,一大一小两人各自提着,又抬脚往林间溜达了片刻,这才见日头西斜,山间风力略大。
谢梦君蹭着鞋底问:“表姑晚上还要住在太妃娘娘那边吗?”
温渺想到了乾元帝,有些迟疑地点点头。
她若是晚上不回去,怕是过一会儿“荣太妃的人”就该来请她了。
谢梦君像个小大人似的叹口气,“哎,没想到太妃娘娘都这么大了,竟然还离不开表姑,好黏人哦。”
温渺心中补充:不是太妃娘娘黏人,是当今圣上黏人!
谢梦君又可怜巴巴地问:“那表姑还陪我和曾祖一起吃晚饭吗?”
温渺想了想,道:“那我陪你们先少吃点。”
“表姑真好!”谢梦君开心了。
因为暑热,晚上的餐食并非大鱼大肉,相对都比较爽口,温渺腹中并不算饿,只陪着外祖和梦君少食了几口,待天色又暗沉了些许后,这才起身,提了灯笼,身侧随着拾翠、挽碧,顺着来时路往回走。
走动片刻,温渺眉头略蹙,脚步慢了一瞬。
拾翠:“夫人怎么了?”
“没事,”温渺摇头,拢了拢腿间的裙摆,“可能是鞋底硌着小石子了,继续走吧。”
灯笼柔和的光影落在温渺脚边,正当她抬脚想继续时,却听挽碧忽然开口:“夫人,你看……”
“什么?”
温渺顺势抬头,只见林间光影斑驳的小路尽头,立着另一个身形高大的熟悉人影,暗色衣衫、长发竖起、宽肩窄腰,手中同样提着个暖黄烛光的灯笼,正遥遥望了过来。
“陛下……”
站在林间,身形被微光照出一层毛边绒线感的帝王微微颔首。
他道:“朕来接夫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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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假如穿越到现代——
温渺:(下班)(准备回家)
皇帝:(屁颠颠)朕来接夫人下班~
第28章 染甲 有什么好看的?!
太华行宫另一边——
户部尚书行色匆匆往自己所在的庭院中走, 一边走还一边抹了抹似乎还有冷汗的额角。
今日他一整个下午都在乾元帝有关公务的问询下艰难度过,帝王态度寻常、语调平平,可户部尚书还是忍不住心中紧张,眼见日头西斜, 天边染着暗沉, 这才被帝王放过一马。
只是在离开前, 乾元帝却拍了拍他的肩, 轻声道了一句“尚书家中若是缺了什么人, 可以来朕这里问问”。
这话一出,户部尚书的心都提了起来,他一路上匆匆往回走,才刚跨过门槛, 便听家中夫人着急询问。
“夫君, 你见着肃儿了吗?家中仆从出去打听了许久都不见人, 我、我这心里发慌啊……会不会是他骑马在林中遇见野兽了……”
警钟在户部尚书的脑海中重重敲响。
他骤然反应过来什么, 只安顿妻子好生待在这里,说自己有事出去一趟。
没想到才往陛下所在的殿宇走, 便半路上遇见了同样行色匆匆的卫国公。
不论是户部尚书还是卫国公, 两人均知自家的儿子彼此间是好友,此刻两个当父亲的相互对视一眼, 不免心中生出一种模糊的猜测。
卫国公率先开口:“你……可是家中少了什么人?”
户部尚书立马点头,低声说了乾元帝先前对他说的话。
卫国公一顿, 面色很是难看,“刚才徐公公来了一趟,也说了同陛下差不多的话。”
两人再次对视,心中发沉,就连继续寻乾元帝的脚步也开始发重, 不住在心中猜想孟寒洲和林肃这两个不叫人省心的小子,到底怎么冒犯了天家……
但等两人抵达目的地后,却不曾见到皇帝,而是徐胜和张继拦在了外面。
卫国公忍不住道:“徐公公,我们有要事求见陛下……”
“卫国公和尚书大人莫要着急,陛下尚未回来,自然是见不着的,不过……奴才知晓二位为何而来。”
徐胜笑眯眯说着话,将人领进了另一侧的偏殿内。
才进去,卫国公和户部尚书便在地上瞧见了自家的儿子。
不过半天未见,上午时还意气奋发的少年此刻正昏死过去,面容苍白、神情狼狈,脊背一片的衣衫破破烂烂,一路留着殷红的鞭痕延续至腰臀,瞧着狰狞可怖,布料似是都与被抽烂的皮肉黏合在了一起。
户部尚书到抽一口冷气。
卫国公忙忙上前,想要伸手却被立在旁侧的黑衣人挡了去。
多多少少知道一点皇家秘事的卫国公瞪大了眼睛,颤颤巍巍道:“承、承影卫……”
头戴面具的暗卫不言不语,若非帝王过问,他们从不轻易向旁人开口。
徐胜轻轻一叹,“上次国公府一行,陛下已经安顿过国公爷要好生管教孩子了,怎的这次还是惹了岔子?只是没想到这次还有林尚书,哎……”
卫国公和户部尚书均是聪明人,他们的这位陛下从来都不是空穴来风之人,眼下一切只能说明孟寒洲和林肃确确实实是做了什么,撞到了帝王眼前。
儿子闯了窟窿,也只能他们当老子的来补。
两人立马垂首,“请徐公公指点。”
他们至今还不知道孟寒洲和林肃到底是犯在了什么事情上。
徐胜眯了眯眼睛,说出一句令卫国公和户部尚书立马跪地说不敢的话——
“二位公子许是心大,不知怎的窥探到了陛下在行宫的踪迹,不曾行礼、避让,竟还暗中尾随,这才被承影卫当作是刺客给拿下了。”
“陛下心软,只给罚了二位公子二十鞭,伤势不重,只需回去静养三两月。”
“窥探帝踪”一事说重足以定罪砍头,说轻了也能小惩大诫,最终会落个什么章程全在今上一念之间,但对于他们当臣子的来说,便如一把砍刀悬于头上,胆战心惊。
窥探帝踪为得是什么?是想要派人埋伏在侧,刺杀伏击当今天子吗?
户部尚书颤声道:“陛、陛下可有受惊?”
“陛下自是不曾,可另有贵人险些受惊。”
有陛下在,主子娘娘必然不可能受惊,但徐胜作为帝王身侧的红人,自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
卫国公心中模模糊糊闪过什么,却又死活抓不住,只能继续问:“敢问徐公公口中的贵人是……”
“再过一段时日,两位大人便知道了。”徐胜也打了个马虎眼。
“是我着急了,对不住对不住。”卫国公立马改口道:“既是冲撞了贵人,我等自该向贵人请罪。”
说着,他和户部尚书同时抬手,想往徐胜手里塞银票再多通融、提点一下。
这一茬徐胜没接。
他只是意味深长地望着两人,低声道:“陛下的意思是请罪免了,不过倒是有事,正好需二位大人将功补过。”
“请公公吩咐。”
“大人可以待二位公子清醒了再问问,想必国公爷和林尚书自会明白,至于现在……还是先带着两个公子回去治疗看伤,莫要耽误了。”
还在昏迷中的孟寒洲和林肃被仆从抬了回去,卫国公和户部尚书都还心中后怕,两人彼此交换了一个暗藏深意的眼神,只待事后再问问孟寒洲和林肃,好做打算。
至少现在可以确定的是,陛下暂时不打算要这两个臭小子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