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渺一定很喜欢那个男人吧?”
“不然怎么会和他成亲呢?”
“渺渺原先的夫君,朕记得他是叫崔旭吧?可为什么是他,却不是朕呢?”
“明明是朕陪着渺渺一起长大的……”
“朕知道你喜欢吃什么,知道你喜欢的颜色,知道你心情不好会发呆、会睡觉,心情好的时候喜欢散步,知道你喜欢小猫、小狗……朕也记得你的生辰日期,记得你第一次来月事的年纪和日期……”
可又有什么用呢?
他是记得这一切,可他却从未真正出现在温渺的身边,以至于当年一度只能在梦中看到那个叫作“崔旭”男人,顶着那张叫他恨不得彻底撕碎的脸,微笑着走向温渺,将其搂在怀中。
只要是在那场梦里,他对温渺便永远都是触不可及的。
乾元帝的声线开始发颤,他甚至没力气继续说话,只一下一下喘着粗气,眼周通红,眼底布满了慑人的红血丝。
——像是一把紧绷到即将断裂的弦。
仰躺在下方的温渺听着,她指尖颤了颤,忽然叹了一口气。
那声息很轻,轻刀片犹如羽毛下落,微不可闻。
但依旧被乾元帝捕捉到了。
伴随着温渺的叹息,是他那颗几乎要忘记跳动的心脏。
……所以还是被厌恶了吗?
是不是接下来皇后会推开他,让他滚?
渺渺大抵是要后悔与他成婚了吧……
是想要回去她自己的世界吗?
好可惜哦,应当已经……回不去了吧?
乾元帝的指尖痉挛到发颤,同时蠢蠢欲动,那条细细的,早在去岁冬便打造好的银链还藏在他的袖摆之内,只要他此刻将其拿出来——固定在温渺的手腕、脚踝之上,那么温渺就逃不掉了。
——她会一直都是他的皇后、他的妻子。
——直至他们睡到同一个墓穴的深处。
——就连千百年之后,也依旧会有人记得她是他的妻子。
阴沉黏腻的情绪一股一股冲击着乾元帝的心神,他眸光沉得厉害,如同一片深不见底的潭,同时撑在一侧的手缓缓抬起,小心翼翼往袖摆中探去……
他要小心一点。
慢一点。
不能吓到皇后了。
要很轻、很慢,甚至是小心翼翼地来……
簌簌。
藏于袖摆之下的铁质细链,在此刻发出了很轻微的哗啦声,犹如毒蛇,蠢蠢欲动。
正当那一截生冷的银色即将落于明黄色的被褥上,并变作毒蛇,缠住落入凡尘的神女时,一截糅着暖香的手臂忽而抬起,自下而上抱住了乾元帝的脑袋。
并将神情阴冷的帝王往自己的怀里压了压。
哗啦。
细链骤然被乾元帝握紧在手掌之间,在皮肤上压出深深的痕迹,直接伤上加伤,让原先被木桌雕纹压出淤青的伤势愈发狰狞,好似要透过皮肤滴出血水来。
疼痛明显,但此刻乾元帝却无暇顾及。
他全部的心神均被贴于面上的柔软吸引了。
乾元帝那骨骼优越,挺拔如峰峦的鼻梁,此刻几乎完全埋至那片温暖至极的明月沟渠的深处,隔着轻薄的绸缎布料,只稍微呼吸,便能嗅到那令他头晕目眩的香气。
太香了……
香得他满脑子迷糊,霎时间什么都想不起来,就连缠绕在指尖的细链是准备做什么的,都被他忘得一干二净。
像是一条没出息的狗,只要主人勾勾手指,便忘记了先前逞凶逞恶的烈性模样。
温渺可不知道乾元帝脑子已经被她自己的拥抱给迷成了浆糊,此刻她只是伸开手指,摸索着解开帝王发丝上的束带,就像是抚摸小猫小狗一般,声音里充满了无奈——
“姬寰,自始至终,我有说过不要你吗?”
所有的焦虑不安,全部都来源于乾元帝自己的脑补。
在他的潜意识里,他会本能地将自己的全部缺陷放大,并且因那份强烈的自卑和过于阴湿的感情,而将自己放在一个随时可以被温渺抛弃的位置。
乾元帝从未觉得温渺会主动选择自己。
他怔愣地把脸埋在温渺的怀里,僵硬的肩膀一寸一寸放松下来,却又有些难以置信。
皇后……不会不要他?
温渺的指尖一点一点梳理着乾元帝的长发,轻声反问:“你觉得我是神女?”
乾元帝闷闷应了一声。
不是觉得,是本就如此。
温渺弯了弯眼睛,卷翘的睫毛颤着,在眼下形成了一片月牙似的阴影。
她才不是什么神女呢,她只是那个时代中芸芸众生的一员。
那场属于乾元帝的梦境中,对方似乎只窥见了她完美的那一面,于是无限在心中赞美、夸大,这才形成了所谓“神女”的形象。
温渺想了想,在乾元帝对自己坦白之后,也缓声说了对方在梦境中并不曾看到了另一面。
温渺的声音很温和,说话间就像是潺潺的流水,从前她恨不得逃离的生活,如今落在口中,也不过是一段最为平常的记忆。
她说了自己跟着爷爷奶奶长大,说自己生活在南方很多年都不曾见过父母,说她后来重回父母身边但却过得并不快乐,以及长大求学期间遇见的那个人……崔旭。
温渺斟酌着言语,轻声道:“崔旭……是我曾经的,唔……算是未婚夫吧。”
说到这里的时候,乾元帝拢在她腰间的手一寸一寸收紧。
温渺眉头微动,她微微松开手臂,一低头,便见原先软和了神情的帝王又在眉眼间凝聚了浓浓的阴沉狠戾,好似下一秒就要握着长刀与谁拼命似的。
凶巴巴地吓人。
温渺笑了一下,抬手抚上皇帝蹙起的眉心。
“少皱眉,会显老的。”
乾元帝面颊微微抽动,舌尖紧紧抵着齿根,根本无法松开眉头。
此刻,他只觉自己稍有放松,便会露出他那副疯狂嫉恨的妒夫模样……他受不了温渺的名字与除他之外的任何一人有联系。
便是亲眷也不行。
温渺一边点着乾元帝的眉心,一边回忆着过去,基本上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这些经历她不觉得有什么好隐瞒,她与乾元帝都是成年人了,没必要因为某些“不长嘴”的原因而滋生矛盾。
当初,温渺与崔旭大学相识,对方家世出众,为书香门第,是同一个圈子里的人,因为学业和校内校外的活动,走在一起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崔旭五官生得温和俊美,与乾元帝完全是两个类型的男性——乾元帝眉眼深邃、身量高大,浑身上下每一寸都流露着强烈逼人的侵略性,好似永远不会给你转身逃离的机会。
至于崔旭则温文尔雅,容貌出众却并无攻击性,是典型的谦谦君子,当时与温渺从相识到交往也如春日流水一般,一切水到渠成。
甚至在温渺未曾来到这个时代之前,她从未想过自己会与乾元帝这样的男人在一起。
……太危险,又太过烈性了。
每一次被亲吻、拥抱,甚至是身体交//合,温渺都有一种会被对方弄死在榻上的心惊肉跳感。
崔旭足够温和,也足够知进退,对于那时候备受父母掌控的温渺来说,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最重要的是温渺知道,崔旭很喜欢她。
只是这份喜欢却无法彻底解决他们之间的问题——大学毕业后,崔旭因学业和家族产业问题要出国深造,温渺则被父母强留在国内,继续以“别人家的孩子”的姿态来充当温家的门面。
——用于联姻的门面。
那个时候,温家的生意已经进入了颓势,温渺与温家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她逃不开这层危机,便只能成为交易联姻的牺牲品。
于是,才有了之后的那一场婚礼现场,而与她结婚的对象自始至终都不是崔旭。
温渺并不喜欢自己的联姻对象。
听到这里,乾元帝怔愣半晌。
他先是扯出了一个有些兴奋的笑容,可很快,他又想到了什么,于是唇角的弧度一寸一寸拉平,反而又紧绷得厉害,显得扭曲又古怪。
他的妻子是不喜欢那时候的联姻对象,可并不代表他的妻子……不喜欢崔旭啊。
甚至如今相隔两个世界,崔旭岂不是会成为他的妻子得不到,却也忘不掉的存在?
……更嫉妒了。
温渺不能说百分百了解乾元帝,但此刻瞧见对方忽然沉下去的眼眸,心中多多少少也能猜到几分。
至于她喜不喜欢崔旭这一点……大抵也是有些喜欢的。
那毕竟是她大学期间暂时逃离父母的初恋,对于温渺来说那段记忆是温暖的,虽然后来断得戛然而止,看似充满遗憾,但不可否认,她也从崔旭的身上学到了很多。
温渺觉得一切都是恰到好处的。
与崔旭分开是正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