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
此刻乾元帝又成了皇后娘娘手中的提线木偶,问什么答什么,只眼巴巴盯着已经彻底起身,下了床榻的温渺。
“好好待着,我一会儿叫徐胜给你把折子送进来……唔,就坐在那边的榻上批吧。”
顿了顿,温渺偏头,视线轻轻柔柔地扫过了乾元帝的全身,最终目光落在对方那只满是淤青,伤上加伤的手掌上。
“在这儿等我一会儿。”
话落,温渺一边走向屏风后的木架柜,一边抬高手臂重新理了一下险些滑落的金簪。
她从木架柜中翻找先前方太医之女方知羽送来的药膏,而乾元帝便安静地坐在榻上,任凭自己的双手被束缚着固定于另一边,只专注至极地望着温渺的背影。
——完全就是一只眼巴巴,等带主人回头看他一眼的大狗,若是主人真的回了头,恐怕他身后那条看不见的尾巴都要甩出残影了。
但现实是,温渺没有回头看他一下。
乾元帝心中微抽,整个人都显得无精打采。
可等温渺拿上东西,转过身看到他后,原先无精打采的帝王又瞬间挺直了腰背,眸光灼灼,完全就是一副被皇后娘娘玩弄于股掌之间,已经不怎么会独立思考的模样。
……当然,温渺并没想玩弄乾元帝的意思。
她坐到榻边,握着乾元帝的手腕,将那药膏小心抹到了对方的手心上。
这药膏的功效主要就是针对皮肤上的红痕淤青,温渺那身一亲就红的雪腻皮子用得了,乾元帝这身粗糙的麦色皮肤自然也用得了。
等做完这一切,温渺起身拉开了床幔,让更多的光透进来,同时拢了拢乾元帝的袖摆,挡住了那截银白的链子。
一直等候在太极宫外担心这个、担心那个徐胜在几个时辰后,终于等待了大门开启的机会。
他立马抱着拂尘,快步冲了上去,才张嘴道了一声“陛下”,下一秒就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换了称呼:“参、参见娘娘……”
“起身吧,不用行礼。”
温渺露出了一个柔柔的笑容,她同时叫住了徐胜和张继想要行礼的动作,只道:“还得麻烦徐公公一趟,帮我将陛下今日需要批复的奏折都取来。”
“不麻烦、不麻烦,是奴才应该的!”
所有伺候在皇宫里的宫人都喜欢伺候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会对他们露出温和的笑意,会轻声细语地诉说自己的要求,会如天仙一般用“谢谢”这样的话将他们砸得晕晕乎乎……
这份温柔平和非并不曾让下面伺候的人轻视娘娘,反而犹如光照,愈发地吸引宫中内侍、宫女满心希冀,想要成为伺候在娘娘身边的人。
此刻得了命令的徐胜一张脸上满是笑褶,尤其在瞧见娘娘出现后,他那颗一直提着的心啊,终于是彻底松了下来!
……嗯,不过怎么没见着陛下?
按着陛下的性子,不论什么时候都会陪在娘娘身边的吧?
徐胜心里思索一番,实在想不明白,便屁颠颠地去把文渊殿内,帝王所需要处理的公务都收整过来,一同交给了皇后娘娘。
娘娘接过了奏折,又笑着冲徐胜和张继道了谢、点了头,这才转身进殿,彻底关上了门。
徐胜笑眯眯抚着怀里的拂尘,“看来陛下和娘娘这是和好了……好事,是好事啊!”
张继面色则古怪,一言不发。
他很小就开始练习骑射,耳目之力那是一等一地好,百步穿杨不在话下。
方才太极宫大门半开,他偏头向内瞥了一眼,瞧见了陛下被床幔遮住的半截身体,这倒不是什么奇事,但真正令张继在意的这是那截反光的细链。
早在去岁寒冬,张继便知道这条细链的存在,当时是陛下交代他亲自盯着从匠人手中定制的,甚至到了如今,他都还记得陛下当初的要求——
要用上好的铁料,链子要做到最细最轻,但不能被轻易挣开,每一截链上都必须打磨光滑到极致,还得足够漂亮……
那些个零零碎碎、稀奇古怪的要求可把那位老匠人累得够呛,这才打造出了这么一条手艺精细的铁链。
张继不算聪明,但也不蠢笨,去岁深冬那会儿瞧见这细链,便在脑中模模糊糊猜到了陛下的打算。
他打心眼里觉得那样做不好,可他又怎么可能影响得了当今圣上的想法,便只默不作声,老老实实当个忠心的下属。
至于现在……那链子,分明是拴在陛下的双腕上的!
难、难道,那链子是陛下专门给自己准备的?这、这简直……
张继眨了眨眼睛,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太极宫外吹风给吹花眼了。
他抬手直接给了自己一巴掌。
啪。
巴掌音清脆,可比温渺从前扇乾元帝的力道大。
徐胜看过来,只觉这大老粗神神叨叨、莫名其妙的,“……你干什么?”
张继木楞地眨了眨眼,脑海中却怎么会挥不去那副乾元帝被细链束着双手的画面。
原、原来娘娘……这么强的吗?
张继木木回神,道了一句“没事”。
这种秘密,他还是老老实实藏在肚子里吧,天知地知陛下娘娘和他知道就行了。
……
太极宫内,乾元帝坐到了旁侧带有木质小几的软榻上,他双手还被细链缠着,行动受阻,但并不影响批复奏折。
等看皇帝手掌上的药膏被彻底吸收,并已经摆出批奏折的动作后,温渺眼眸微弯,缓声开口道:“那陛下就好好在这里办公,我回凤仪宫一趟。”
乾元帝下意识攥紧了毛笔。
下一秒,收紧的手背就被温渺拍了一巴掌,“放松,别浪费刚刚涂的药。”
乾元帝顿了顿,“……皇后,晚上还回来吗?”
虽然皇后说没有不要他,可他还是觉得不安……既然都栓链子了,为什么不干脆把他牵着一起呢?
渺渺是害羞,怕宫中侍从的注视吗?他是皇帝,完全可以叫他们闭上眼睛的。
如果能被皇后牵着链子走在一起……那就能说明,他是属于皇后的吧?
……当狗也行。
至少可以打上属于皇后的记号。
“陛下在想什么呢?”
柔和的声音响起,乾元帝没反应过来,骨子里对温渺的驯服与顺从支配着他的思维和嘴巴,下意识张口就道——
“想给皇后……当狗。”
温渺顿了顿,一时间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她没有责备,也没有流露出嫌恶的姿态,只是微微靠近,低头望着坐在榻上的帝王,问了一句为什么。
如果是狗的话,就一定不会被渺渺抛下了。
乾元帝曾在梦里见到过温渺养那只流浪狗的样子,那一刻他甚至会羡慕、嫉恨一条不会说话,只会摇尾巴的犬类。
乾元帝仰头,直勾勾地望着温渺:“如果是狗的话,皇后会一直牵着朕吗?”
让所有人都看到。
温渺耳廓微微发红,丰腴曼妙的身躯藏在绸缎衣物下,因为乾元帝的话语而微微羞颤着。
……怎么什么乱七八糟的话都敢说啊!
面色酡红的皇后抬手将奏折颇有些恶狠狠地塞到乾元帝手里,一边将对方面向自己的脑袋推得转过去,一边无奈又羞愤道:
“……那我可不会叫你夫君!”
什么狗啊、什么牵啊的!好好地当个正常的人不行吗?
恢复记忆后,温渺一直以来都平稳的情绪被乾元帝这一句有些过于糟糕的话打破了。
她快速转身披了斗篷,匆匆往太极宫的大门走,临推门离开之前,用手轻轻捂着红到发热的面颊,低声道:“晚上我回不回来,看你表现。”
话落,太极宫的门急急打开,又快速合上,那缕属于皇后娘娘身上的暖香也被带着离开,殿内残存的香气则一点一点被鎏金熏炉中的沉香吞没,以至于令坐在桌前的帝王有种焦躁。
……看朕的表现吗?
乾元帝低头,视线落到了双腕上的细链上。
这种链子对于他来说,并算不得什么束缚器,温渺必然无法将其扯断、挣开,可只要乾元帝想,便能随时重获自由。
可是……
皇后说看他的表现。
乾元帝眼底那份如同兽类一般的焦灼、不安缓缓褪去,恍若潮水一般,不过几息便恢复了往日的沉着晦暗。
他抬起手,吻了吻腕间曾被温渺抚过的细链,又慢条斯理翻开奏折,握起毛笔,轻蘸浓墨,转瞬间便换了一个人似的,已经全然沉浸到了公务之中。
同一时间,太极宫外——
温渺披着冬日暖融融的披风,身后跟着几个内侍,并不曾动用轿辇,只慢悠悠如往常散步一般往凤仪宫的方向走。
殿外的空气更冷,砖红色的宫墙之上还有尚未融化的白色积雪,温渺一路走走停停,思绪也随之沉沉浮浮,复盘着这两日与乾元帝的相处和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