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初初点点头：“好人是有好报的。”
吕夫人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笑声：“好人有好报？如果真的有好报，也不会有你我今天这一番对话。”
“后来他就成了我们绣坊的常客，每次来他都找我订货，偶尔也会坐下来跟我喝茶谈心……”她又说道，“虽然一直不点破，但我能感觉出来，他对我是有些心悦之意的。”
“他比我大快十岁，长得不好看，身材也发福，和我想象中未来夫君的样子一点都不一样。”
“但那时候他对我真的……很温柔，每次说话都细声细气的，举止有度，和那些年纪轻轻，却喜欢打着谈生意的幌子来绣坊调戏绣娘的人不一样。”
“后来他顺理成章的提出想娶我为妻，我也觉得他可能是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就答应下来。”
“那时候我对钱财没什么概念，没有找他要聘礼，也没有带什么能带嫁妆……我知道他有钱，却不知道到底有钱到什么程度。”
“直到真的嫁入他家，才发现他家财力之雄厚……一天都逛不完的府邸，各司其职的下人……根本就是我这种农家绣娘该来的地方。”
“他娘……就是那老夫人，非常不待见我。常说我是低门小户的媳妇，高攀了他们家，要嫁妆没嫁妆，要人脉没人脉，没给他吕家带来半分好处。”
“明明家里养了这么多丫鬟小厮，她还经常刁难我，叫我做一家人的饭，不许我上桌，只让我在旁边布菜……看我是绣娘出身，叫我给一家人做过冬的衣裳，做慢了还要挨骂。”
“她说她做媳妇的时候在家里也是这么低声下气的，说媳妇都是这样过来的，熬成婆婆就好了。”
“还有我夫君那个读了这么多年书都没读出个名堂来的蠢哥哥，竟也跟着一起诋毁我，说我大字不识一个，做他们家媳妇给他们丢人了，让他在文人圈子里抬不起头。”
“呵，他抬不起头不是因为他三十五岁连个秀才都考不中吗？我要是从小就读书，我都比他强！”
许初初皱起眉：“你夫君把你娶过门之前，没跟他家把情况说清楚吗？还任由他们这般折辱你吗？”
“谁知道呢！”吕夫人抬头眨了眨眼，把眼泪逼回去，“我嫁过来以后，才发现他和我在绣坊认识的他一点都不一样。”
“我是真的没有想到，我被他娘刁难那么久，他从来不帮我一句，不维护我一件事。”
“他总是跟我说忍忍算了，那是他娘，没办法。我说的多了，他反倒冲我发脾气，说我从个低贱的绣娘变成了豪门夫人，还一点都不知足。”
“我那时候蠢极了，真的把这些话听进去了，也觉得自己得了便宜还挑三拣四，又老实起来……”
“现在想想，嫁进这个鬼地方还不如留在绣坊，当一辈子的老绣娘。”她自嘲的笑，“虽然工钱少，但自在啊，可以做我自己啊，下了工就没人能对我说三道四。”
“后来呢？”许初初轻声问。
吕夫人收起笑意：“后来我怀上了孩子，一家人对我的态度总算变了。”
“他娘不敢再指使我做这做那，他也把我当宝贝一样，捧着我陪着我，生怕哪里磕着碰着。”
“我多傻，我以为我终于熬出头了，以为生了孩子，了了他们的心愿，他们就会对我好一些了……”
“没想到这时候才是我噩梦的开始。”
第64章 无能的男人
“我没能生出他们想要的儿子。”吕夫人说着垂下头，“我生了个女儿……还是个天生痴傻，不会说话，甚至四肢都有些畸形的女儿。一个他们所说的……怪胎。”
许初初的心突然猛烈的跳了跳。
不仅是预见到了吕夫人和孩子的未来，也想起了身旁的萧瑜。
“你这么聪明，应该不难想到他们会怎么对我和我的囡囡的吧。”吕夫人继续道，“他们怎么骂我，羞辱我，折磨我，都可以，我不在乎。但他们想把囡囡丢到泰陵河里扔了……他们想把我的亲生女儿扔了。”
“我跪下来求他们，我说我会一个人带囡囡，不会让他们看着心烦。我会自己绣布料换钱，不花他吕家一两银子……百般哀求百般承诺，才终于保下囡囡一条命。”
“囡囡自然成了我最大的牵挂。有了她，我生活就有了盼望，再有什么刁难，折辱，我都不在意了。”
“我每天照顾她，教她说话，走路……她学的很慢，大多数孩子一两岁就学会走路了，她三岁了还只能在地上爬，而且还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但你知道吗……她不是一点感觉都没有，她有感情的！”
“她听到我给她讲故事会笑，因为开心，她尿床了会哭，因为怕给我添麻烦……她的眼睛闪亮闪亮的，她就是个普通又听话的孩子！为什么他们都看不到呢！”
许初初迟疑的问：“你夫君呢，他是什么态度？”
说起这个本该为妻儿撑起一片天的人，吕夫人不屑的啧了一声。
“他？他一开始还有那么点耐心，会陪我一起哄孩子，想教囡囡喊一句爹爹。”
“后来发现孩子怎么教都教不会，不会说话，不会走路……他就没耐心了。”
“他跟我商量，要和我再生一个孩子，对，说最好是儿子，这样跟他娘有个交代，囡囡也能过的好一些。”
“可我不信！我说我不会再生了，我说你想要儿子你就去纳个妾，叫妾室生，或者干脆把我休了，让我和囡囡离开，我做绣品把眼睛做瞎了我也能养活她！”
“你是不是觉得我太固执了？”
“可你能想象我真的生了儿子会是什么样么？……没人会再注意囡囡，所有人都会疼她弟弟，甚至会替弟弟嫌弃他有一个傻子姐姐……”
“囡囡她不傻，她有感情，她发现有比较，发现自己被冷落，也会很难过的！”
“明明吕俊远这个脑瘫东西最最不待见父母偏袒两个孩子中的其中一个，他为什么还要和他娘做一样的事！”
吕夫人终于忍不住，对夫君破口大骂，眼泪也扑簌扑簌的落下来。
许初初轻轻叹息：“那囡囡她……后来怎么样了？府里没有人再提及她了。”
“本来也没人提及她。”吕夫人擦了擦眼泪，“那个老东西嫌恶囡囡，一直不肯认她当孙女，也不许府上任何人提起囡囡，或者替她做什么事，只当她不存在。”
“结果有一天下午……”她深吸了一口气，“我做绣品太累了，就去床上眯了一会儿，让囡囡自己在房间里玩。”
“没想到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囡囡不在了！他们告诉我，囡囡自己爬出去玩，掉进水塘里淹死了！”
果然……许初初心蓦地往下一沉。
“这说辞简直是太荒唐了，真的太荒唐了！她就是被人害死的！”吕夫人激动道，“我叫吕俊远那狗东西给囡囡主持公道，叫他去查到底是谁把囡囡丢进塘里的……他居然跟我说，囡囡的死就是一场意外，没什么好查的！”
“意外，真是好一场意外！”
“囡囡连站都站不起来，怎么开得了比她人还高的门！寝房离水塘那么远的距离，她是怎么一路爬过去不被人发现！这根本就不是意外！”
“……可是没人听我的。他们就像约好了一样，一致说我想太多，说没人会去害囡囡。”
“我不愿妥协，我去找到官府，求官老爷替囡囡找到真凶。官府派人来府上查，结果所有人都跟官府的人说囡囡就是失足淹死的，是我过于悲恸，才到处闹事……官府也不管了。”
“囡囡的死是压死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我实在是忍不下去了，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在跟吕俊远吵，我像发疯一样的尖叫，我摔了房间里所有的东西，我整夜整夜的哭……”
“看到我崩溃到这个境地，吕俊远才终于认识到自己错了。”
“他开始跟我道歉，说都是他协调不好我和他娘之间的关系，也没有关心囡囡，才导致了囡囡的死。”
“他说他也没有办法，他娘常常跟他说，要不是她当年含辛茹苦把他拉扯大，他早就饿死街头，被恶狗叼去吃了……所以他现在应该事事都听她的，一句都不能反驳，赚的银子也要全部上交，否则就是不孝。”
“他还跟我说，他年轻时劳累应酬太多，身体不好，以后一定活不长。他说他死后会把所有的财产都留给我，弥补这些年对我的伤害。”
说到这里吕夫人停了停，讥讽的冷笑一声：“怎么样，听到这里是不是觉得他还有那么些良知了？”
“或许？”许初初试着安慰了一句。
吕夫人却摇摇头：“不，那是你不了解他。”
“他活着的时候不弥补我，为什么要等到死后？嗯？因为他懦弱啊！他没用啊！”
“他不敢面对他娘，不敢去劝他娘善待我，只敢在死了以后丢下一张破纸，说把家财留给我。因为等他死了，他就可以顺利的逃避这一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