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素摇摇头。
舒情拉他:“那你赶紧进来坐啊。”别站在楼道里让穿堂风吹。
“不方便。”九素拒绝说,“我只有几句话,说完就走。”
一句话把舒情给气乐了——她生病卧床的时候,他跑到她家里来给她做饭吃,那时候不觉得不方便。现在差不多算混熟了,她身体健康衣着整齐,他反而想起来不方便了?
怎么着,之前问心无愧,现在他问心有愧了?
九素递给她一枚小挂坠。看着像是一颗水滴形状的半透明白玉,晶莹剔透,光润纯净,里面含着一滴耀眼夺目的赤红,蜿蜒着丝丝缕缕的红色丝线,煞是好看。
舒情看到它的一瞬间,就莫名联想到了小红。
她十分迷惑:这枚精致好看的项坠,要是放在一个适配的礼品盒里交给她,那妥妥是男人送女人礼物,表示好感的意思。
但九素就这么平平无奇地递给了她,像同事之间递个笔、递个u盘似的随意,甚至连个挂它的链子都没有,她就只能盯着九素看,吃不准他想表达什么。
“你记得随身佩戴。”九素淡淡地说,“你那个‘金手指’不是有利无害的,你应该也已经意识到了。”
舒情眉梢一跳,她从来没跟九素提过金手指的事啊?
她自打和涂楠提过一次,涂楠没信,她就再没有和任何人说过了。
他是怎么知道的,或者是他自己看出来的?
但当务之急也不是追究九素的信息来源,舒情问:“你说我上次生病是因为……?”
九素点头。
“所以这个东西,”舒情将那枚吊坠拿在手里反复看,“它能替我挡掉不好的那部分?”
“是。”九素补充说,“但不是永久的,等到它变得浑浊灰黑的时候,就不能再随身戴着了,要尽快扔掉。我会给你换新的。”
舒情默然地将它攥在手心里,好半天没说话,看九素冲她点点头,转身要走,这才叫住他:“等一下。”
她干脆进屋拿上了门卡,回手关上房门,一路把九素带到了佳加公寓的公共休息区,请他坐下,然后倒了两杯水,摆出一副有许多话要说的架势。
“谢谢你。”舒情笑吟吟地说,“我这个人脸皮比较厚,欠别人一点人情,本来也无所谓,但我欠你的人情,好像有点过于多了。”
九素脸上彻底一点血色也找不到了。
舒情赶紧追加说明:“你别误会,我不是说以后就不往来的意思……我是说,我觉得有点于心不安,想做点什么事来回报你。”
九素沉默地听着。
“一般人吧,图的无非也就是那几样,权、财、名、色,哦,可能还有情绪价值。”舒情把拳头递到九素面前,说一样,伸开一个手指头,最后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掌。
“权……这个跳过,我一点没有。”她逐个数过去,“财和名,也许我可以提供一点,但我觉得吧,你要是图这个,早就跟我摊开说明白签合同画押了,所以应该也不是。”
“没办法,我只能以为你是看上我了,想要的是‘色’和情绪价值。”舒情一手托腮,笑眯眯地说,“正好,我单身,看你也十分顺眼,咱们大可以光明正大的呀。”
“我挺忙的,我看你也挺忙,咱俩大大方方的不好吗,没必要非得拉扯八百回合吧?”
九素喉头上下一动,凝目注视着她,她笑起来的时候两眼弯弯,像两枚毛茸茸的钩,积年累月地钩在心口,无日不可或忘。
倘若不是还有更深的伤痕,他大概也就真的这么被她愿者上钩地钓起来,心甘情愿被她猎获了吧。
他凝望了她片刻,终于垂下眼睛,拒绝道:“上次,我已经说清楚了。”
舒情对此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她收回了手,撑着下巴盯着九素,反问他:“那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九素嘴唇微微一动,到底默然不答——“我就不能什么都不想要吗”,这话说出来,太假了,他自己也知道无法取信于人。
“如果不告诉我的话,我会很担心,你想要的是什么我不能割舍的……”舒情面无表情地说,“比如说,小红。”
她追问:“躲着小红的人和妖怪,实在是挺多的。但小红躲着的人,目前为止,只有你一个。我没想明白,这是为什么?”
“妖怪躲着我,很奇怪吗?”九素冷硬地回答,“你放心,我对你的小红没有兴趣。”
舒情从他的前半句话里提取出了某些信息,从中发散出了满脑袋猜想,她强行统一压下清空,支着下巴等待九素继续说下去。
她此刻强压着唇角,尽力收敛着笑容,然而那笑意仍然从眼瞳里流露出来,一双眼睛亮若晨星,满怀期待地盯着九素。
九素一瞬间就明白了,她是在套自己的话——她压根儿就没有怀疑他居心不良的意思,她就是故意激他一下,好让他承认,他到底是不是喜欢她。
不只如此,她还有理有据地把所有选项都排除掉了,叫他再没有一口否认的余地……
真是个狡猾的姑娘。
“是,如你所想,”九素撩起眼睫,尖锐的目光对上了她的视线,“但,那又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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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拐一下:游戏用语,指辅助一下,强化一下
第21章 霉运
这句话说完,九素心里忽然尖锐地冷笑了一声——原来不管这些年,他嘴上怎么反复地告诉自己“从此两清”,怎么对外宣称他们“再无关系”,他心里竟然还依旧是爱她的。
明明,她曾经杀过他。
明明,她曾经践踏过他。
明明,她连他们的前尘过往都忘记了……
然而他对上她蕴藏着笑容的、晶亮的眼睛,多年以来结成的血痂乍然被撕开,仿佛揭下了一张鲜血淋漓的面具,逼得他不得不去重新正视自己的真心。
可她凭什么这样逼迫他?
“我不能忘情……”九素站起身,俯身逼视着她的脸,重复问,“那又怎么样?”
他银白的长发与阴影一起笼罩下来,那眼神凶狠冰冷,像锋利而将碎的刀锋,企图把她从眼到心都撕开,拼着同归于尽,也要亲眼辨别一回她的心肝肠肺。
舒情被他自上而下迫视着,都愣住了,简直怀疑九素嘴里这句“不能忘情”的语义,引用的不是和她同一套的现代汉语——正常人交换心意,哪有交换得这样剑拔弩张的。难道承认他喜欢她,在他看来竟是和举白旗投降一样屈辱的事吗?
两个人都没说话,隔着一张桌子,凭眼神激战了上百个回合。
路过公共休息区的人们都忍不住,朝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
“不怎么样啊。”舒情迎视着他的眼神,忽然绽开灿烂的一笑,“按照正常的恋爱前表白流程,下一步应该是我选择接受,还是不接受。我已经说过了,反正我单身——”
九素截口说:“我劝你最好不要。”
舒情:“……”
好的吧,这果然不是正常的表白流程。
九素退开了,居高临下地望着舒情。他本来就长得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眼神这么从高处投下来,显得更加冰冷而疏远。
“我只是个陌生人。”他漠然地说,“你当我是一个过客吧。”
舒情简直是莫名其妙,她也站了起来,虽说生理条件所限,还是没有九素高,但起码看上去不落下风,两个人势均力敌。
她问:“为什么?没听说过这样的道理,我们彼此喜欢,但我们是两个陌生人,连朋友都没得做?”追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为难的事?不能说出来,一起解决吗?”
“没有。”九素冷冷地回答说,“你也不需要知道为什么,就当做是我从前欠你的吧。”
舒情:“……”
她这回真的是彻底无话可答了——他帮她补课,对她有问必答,在她生病的时候照顾她,帮她解决问题,送给她看一眼就知道很值钱的护身符。凡此种种加起来,竟还没有还完,他欠了她一笔多大的债?
她这么一个轻易不让自己吃亏的人,对上9.2级妖怪都敢正面硬刚,什么时候被人欠了这么一笔账,自己还不明所以过?
九素等了几秒钟,自行把她的无语理解成了“没有疑问”,于是扭头就走了,丝毫没有留恋。
只剩下舒情一个人在原地凌乱,整个人的逻辑和世界观都遭受了重大的挑战。
“不是,这个人到底是怎么想的?”她站在楼道里吹了五分钟的风,回到房间,仍然是一脑门子官司,只好抱着小蛇叨叨,“是我哪句话说错了,把他惹毛了?还是他有什么特别的来历,有什么不能谈恋爱的禁令之类?”
她脑洞大开地琢磨了半天,最后得出了结论:“我是撞上了一个活的‘无情道’吗?”
小蛇:“……”
小蛇妖恨不得一口咬死她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