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那飞虫竟尖叫起来,嗖一下窜出去老远,落在地上,化作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姑娘,她一现出身形就往江渔火后面躲,“姑姑救我。”
突然凭空冒出个人来,两人俱是一惊。
江渔火把人从身后拉出来,破衣烂衫,发髻散乱,正是前日延陵城里那个一路跟着她的小姑娘。
江渔火惊疑,“你怎么在这里?”
小姑娘自如地牵起江渔火的手,仰头看她,理直气壮道,“姑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我说过了,我不是你姑姑。”
又听到同样的话,少女气得跺脚,气鼓鼓道,“你就是,你就是!你左肩上有一颗红痣,右臂上有一块烫伤的疤,我昨天变成虫子已经钻进去看过了,你就是我姑姑!”
温一盏微微睁大了眼。
小姑娘说着急得眼眶就要红起来,“你就是不想带着我,你昨天走的时候就一声不吭,要不是我一直在门外守着,我就又要找不到你了。”
“你究竟是谁?”
江渔火不可谓不震惊,她说的两处特征,她身上都有。
“我是小京啊。”小姑娘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漆黑明亮的眸子蒙上一层水汽。“姑姑,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这双眼睛,和这副身体的眼睛几乎一模一样。
“你忘记谁也不能忘了我啊?我们每天都在一起玩,你说你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还说过我们是天下第一好!”她抽了抽鼻子,泪水就一直在眼眶里打转,“可是后来父……父亲和明姨都不让我找你。”
“他们说你出远门去见仙人了,去了就再也不回来了。我想去仙山找你,可周师父也肯不教我上仙山的术法……”
“哼!不让我上山,但我还不是找到了你。”
“姑姑,你真的成了仙人呢。”她攀着江渔火的手臂,泪水还没有擦干净就笑起来,“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你再也不用总是躺在床上,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了。”
可惜把她忘了。
她听说过修仙之人是要洗髓伐骨的,姑姑一定是把记忆也洗掉了。
江渔火却冷淡地拨开她的手。
她听明白了,她的确是这个人的姑姑,或者说,这具身体是眼前这个叫小京的女孩儿的姑姑。原主死后,家人也许是觉得这对孩子来说过于残忍,没有把真相告诉她,所以她一直以为自己的姑姑还活着。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江渔火召唤,须臾之间,天空中一只大鹏降落在院前空地上。她直接将人拎起,就要放到大鹏背上。
如她口中所说,她身边应该有一群亲人。那么,她就应该回到亲人身边,而不是待在一个已经换了芯子的假姑姑身边。
小京拼命挣扎,但姑姑的力气变得好大,她硬生生被按在了鸟背上。
“我不回去!我就要和你在一起,你休想甩掉我!”脏兮兮的人在比她人还大的鹏鸟背上尖叫,愤怒到声音都变形,“你变了,你当了仙人就翻脸不认人了!你怎么能变成这样!”
“我讨厌你,讨厌你!放开我!”
温一盏也大约知道了她和江渔火的关系,但被她吵得不行,于是故意吓唬她,“你姑姑不要你咯,再吵我就帮她把你从山上扔下去。”
“你敢!”小京也不是好吓唬的,同样恶狠狠地回视过去,龇着一口白牙,恨不得用嘴去咬他。
温一盏却被她这幅样子逗笑了。
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凶巴巴的,一双明亮的黑眼睛毫无惊惧。
他想起当年的江渔火,当年就是这样像只小兽,一口咬在他手上。
温一盏转头去看江渔火,“师妹,你真的不考虑留下她吗?”
无涯峰上一群娃娃他在带,多一个娃娃也是带,好歹是师妹这具身体的亲侄女,他不嫌烦。
“不可以。”江渔火很坚决,且先不论自己不是她真正的姑姑,如今她打打杀杀的生活,也不适合留一个凡人小姑娘在身边,她的亲人还在世,就应该回到亲人身边。
温一盏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没好再说什么,虽然他还挺想帮师妹带小侄女的。
但敢一路跟上昆仑山的小姑娘岂是能任人摆布的。
两人说话间,小京盯着地上一只打转的苍蝇默默念了个诀,趁江渔火不注意,倏地也变作一只苍蝇脱了江渔火的束缚。
江渔火只觉得手上一空,立刻就要伸手去抓,但那只苍蝇却不老实,在空中上下乱窜,拼命抖动翅膀。江渔火怕伤着她,没有第一时间用灵力,谁知她竟如此灵活,一路嗡嗡嗡就钻进了树林。
身后的人都被她甩开,小京更是卖力地往山林深处钻。
哼!都想赶她走,她偏不让他们抓到!
“这……”温一盏看着变来变去的人半晌没说出话来。
倒也算不拘小节,苍蝇飞虫,是一样也不嫌弃。
江渔火却是有些头疼,小京或许会一些术法,但她的深浅一探便知,和真正的修士比起来,她的灵力浅薄得如同水洼,只能说比普通凡人强上一点,但在修士眼里,是远远不够的。
昆仑山虽然是仙门所在地,但山上灵气充裕,不少灵兽都栖息于此,就算对于修士来说,都不能算安全无虞的地方。
换言之,她在这里乱跑,很危险。
“别担心,我去把她捉回来。”温一盏看她面上有淡淡疲惫,安慰道,“你才回来,一路风尘仆仆的,先休息一会儿。”
“不必。”江渔火摆摆手,“捉到她再休息也不迟,一只苍蝇,大约跑不了多远。”
但他们还是低估了这只“苍蝇”的逃跑本事,从清晨到日暮,两人把真阳峰的山头翻遍了,也没有抓到她。
也是,苍蝇跑不了多远,但苍蝇很能藏。
“累死了,歇会儿,小丫头片子还挺会躲。”
温一盏坐在树上,将刚摘下来的野果扔一个给江渔火,自己手上留一个。咬一口,酸得温一盏整龇牙咧嘴。
江渔火在树下,她手上的野果一看就熟透了,她咬一口,果然滋味甘甜。
歇息的间隙,她忽地想起来温一盏没有说完的话,开口问道,“师兄,你如何痊愈的事,忘了告诉我。”
温一盏闻言却是一怔,被那个小姑娘打断之后,他不是忘记了,而是忽然就不太想提起了。
有一刻,他觉得是上天不让他说。
如果他不说,她就不会想起那位“故人”,也不会知道“故人”已经记起了她,“故人”其实还念着她。
就这样过去吧,过去的人就不要再理了,既然当初就无法保护你,现在又何必回头来找你。
就这样做昆仑山的江渔火。
一直往前走,不要回头。
“是那个鲛人,他送来了地炎藤,说……你是他的故人,多谢我和师父这些年照顾你。”
“师妹,他说,他都想起来了。”
温一盏听见自己的声音。
他总是没有办法对她隐瞒。
她应当知道实情,然后自己做出判断,无论她是追随鲛人而去还是继续留在昆仑山,他都尊重她的选择。
正是黄昏时刻,天地一片暖色,风推着云霞缓缓流动,带动往事一幕幕在脑海中浮现。
风中传来剑的铮鸣,远处山头上有开山裂石的脆响,惊起飞鸟成群振翅,不知又是哪个峰的弟子在对着山壁苦练。
自从门中籍籍无名的弟子在大比中一剑惊世之后,昆仑山的弟子们整体刻苦了许多。
树上的人垂目,树下的人抬头,四目相对,从声响遥遥传来,到四野趋于寂静。
江渔火笑了笑,“他凭什么啊。”
第122章 报应 “江师妹原来一无所知吗?”……
温一盏看着树下人脸上浅淡的笑容, 平静,却让他觉得遥远又悲伤,那笑容里有他不曾抵达的过往, 只属于她和那个鲛人。
他想说什么, 却听见江渔火的声音。
“我和他, 早就已经不是一路人了。”
早在七年前,他离开黎越寨的那个晚上, 他们就已经决裂。
他凭什么讲这种话呢?对着她的师父和师兄,说得好像他才是她在这世上最亲的人。
他是没有资格说这种话的。
想起来了……呵, 她算什么呢?被他遗忘在角落里的物件,某一日心血来潮,突然想起来要拿出来晒一晒天光?
为她挡伤, 替她赠药。
他终于觉得愧疚,试图以这些作为对她的补偿?
不要他挡伤,也不要他的药, 她的师兄她自己会救!她更不需要,他的愧疚。
他凭什么可以想来就来,又想走就走, 全然不顾别人的感受, 他难道以为谁都该和他的信徒一样, 都该对他偶尔的降临感恩戴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