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立于屏风之后,脸色刷白,不由得退了半步,腰间禁步相撞,便是清脆的一响。
这声音其实很轻微,但房间不大,屏风后面的声音因而一清二楚。
刘氏的脸色不易察觉地一沉。
裴夫人略顿了顿,房间便陷入一片沉寂之中。
五姑娘的脸也白了,戚时微捻着袖口,拼命压住狂跳的心脏:这会绝不能再出纰漏。
裴清荣恰在此时动了,他微微转头,狐狸似的狭长眼睛弯起,对屏风后一笑,随后又端正脸色,握拳轻咳,好似不好意思了。
裴夫人微微一笑:“犬子无状,戚夫人不要见怪。”
刘氏也笑道:“小儿女情态而已,我只觉可爱。”
方才戚时微犯错,裴清荣如此动作,便成了刚定亲的小儿女彼此羞涩,就这么揭了过去。
刘氏与裴夫人又说几句,顺理成章叫几位女儿出来,拜见裴夫人。
裴夫人也是威严端庄的面相,淡淡看了戚时微一眼,便道:“不错。”
“既如此,就叫小儿女们自去踏青罢,咱们也在房中品品茶,叫他们自在玩耍。”
刚出院门,五姑娘便紧攥着戚时微手臂,极力压低声音道:“他可对你真好!”
戚时微勉强笑道:“是了,不过你的未来夫婿也极好。”
五姑娘摆摆手:“至少今日回去不会挨罚了,好了,我先走了。”
仆役们将众人引到山间一处平坦的地方,众人默契地散开了,留戚时微与裴清荣两人在最高大的一棵榕树下。
两人彼此相对,四周空旷,远处是家人仆役,戚时微此时心如擂鼓,心中转着的,还是刚刚看到的那双眼睛。
眉眼含笑,眼睫纤长浓密,眼珠是清浅的琥珀色,眼尾微微上挑,不论何时,都像是在笑一般。
不仅长相,连神色细节都和梦中那位一模一样。
可她分明从未见过裴清荣。
戚时微垂头不语,便是裴清荣先开口:“六娘昨夜没睡好?”
“是有些。”戚时微忙笑道。
她想起刘氏之前叮嘱,又觉得只一句回答太生硬,匆忙搜肠刮肚,又问一句:“郎君昨夜可睡好了么?”
“还好,”裴清荣轻浅一笑,“莫怕。”
戚时微心中突的一跳,先是没睡好,后是心中骤然出现的畏惧心思,全被裴清荣看得一清二楚,这简直是细致到可怕的观察力。她方才垂着头,这会更觉得脖颈有千斤重,似乎不敢抬起。
裴清荣并不迫她抬头,信手捡了枝树枝,在地上边写边道:“我名裴清荣,字子安,就是这几个字,往后你唤我的字,或者随着家里叫我九郎,都随你。”
裴清荣将名字写给她看,那一笔字极好,似竹干劲节。
戚时微手在袖管里缩了缩,有些不好意思将自己的字添在下面,只说:“我名时微,待时而动的时,微言大义的微。”
儿时蒙学里的女先生盛赞七姑娘名字极好,说了好大一篇,却不再解其余姐妹的名字,她回去问自己名字的含义,姨娘便是这么说的。
“好名字,”裴清荣笑道,“母亲说你只粗通三百千和孝经,不想竟是个才女。”
“我…我不是故意撒谎的……”戚时微茫然道。
她不知怎么是好,只觉得自己又搞砸了,越说声音越低,声如蚊呐。
裴夫人所说,自然是刘氏告诉她的。戚时微自十岁后便未正经进学,刘氏让她专心女红,自然不会于学识上夸耀。
只是她还记得些当初所学,随口便说了,裴清荣会不会觉得她为人不诚,乃至厌弃?
裴清荣目光凝了一下,随即笑道:“别怕。”
“往后我教你读书写字便是,”他若无其事地在地下写出戚时微的名字,“看一看,可是这几个字?”
“是,”戚时微想想还不放心,又解释道,“我……我儿时曾跟过女先生,故识得些字,但十岁后就未学了,不是……不是才女。”
“我知道了。”裴清荣望着她眼睛,笑道。
被那样如沐春风的目光一看,戚时微胆子大了些,也笑了笑:“你写的字真好看。”
“以后我教你写,”裴清荣白玉似的手指还握着树枝,“你小时候学过,那学得肯定很快。”
不过几句话,裴清荣也没说什么,却奇迹般让戚时微放松下来。
两人再聊几句,他便歉然一点头:“初次见面,原本只该待一刻钟,是我僭越了。”
“不……”戚时微摇摇头,“没有,你很好。”
她深恨自己笨口拙舌,却想不出更多辞藻。
裴清荣又笑一笑:“我也觉得你很好,待到月底,我再给府上送节礼去。”
他真不再多留,对周边仆役略一示意,便离去。
见他走远,石青忙扑上来,眼睛亮闪闪的:“我刚还怕朱嬷嬷嫌时间太久,好在姑爷有分寸。姑娘,我说怎么着,梦都是反的,姑爷好不好?”
石青又提起昨夜的梦,戚时微方才放松的心思又紧张起来,只是不欲露出,敷衍道:“我
昨夜做的不是这个梦,是别的事。还有,姑爷很好。”
五姑娘也过来摇她手臂,是纯然的欢喜:“我要再祝贺你一次,怎么样?这下子可放心了罢。”
戚时微按下百转千回的心思,抿嘴笑道:“是,他很好。”
第3章 她手在袖中紧紧绞着帕子,……
“姑娘!”石青欢快地从门外跳进来,“这是裴家送来的节礼,您猜,送了什么过来?”
戚时微从满桌绣活中抬起头,问:“是什么?”
石青拨开几张帕子,将手中包袱放在桌上:“是姑爷亲自挑的,您看!”
一只素白的手翻开包袱,石青一脸期待地望着戚时微。
几本线装的书整齐排列,戚时微信手翻开,是些中规中矩的书贴,里头还夹了一张书笺。
笺上写道,这些书是他特意找来的,戚时微暇时可读,还附带了几张字帖,可以练字。裴清荣的字还是那么整齐,戚时微伸出细长的手指默默抚过,回想起那天两人见面时所说的话,不由一笑。
“姑娘,您不是一直想识字吗,太好了!”石青喜气洋洋,“夫人说了,既是这样,咱们接下来都不用做绣活了,安心看书练字就行。朱嬷嬷也说,她稍后拿些文房四宝来,咱们笔墨纸砚也不愁了!”
那日相看之后,五姑娘和戚时微因着禁步声响,还是被加罚了绣活,两人已经有半月没有出门。现下裴家送信,既然让戚时微读书是未来夫婿的意思,夫人自然不会拂对方面子,就势撤了戚时微的惩罚,让她专心读书。
这当然是个好消息。
戚时微翻开字帖看了看,那一笔字整齐而疏朗,如竹林萧萧。她嘴角梨涡隐现,道:“嗯。”
书和字帖都是通过双方父母传递,半点犯忌讳的东西都没有,正经得不能再正经,规矩得不能再规矩,裴清荣的信笺也一派君子持重端方状,语句寥寥,但戚时微忍不住将短短几句话看了又看:“咱们明日就练起字来。”
次日,戚时微去正院给夫人请安。
她到的早,夫人还在房中,七姑娘先到。戚时微站起来,微微一礼:“七娘。”
论起来她年长,可对面竟毫无还礼的动静,站在原地心安理得受了这一礼:“是六姐姐啊。”
不知七姑娘今日为什么心情不好,但刘氏从来重规矩,和七姑娘杠上,总是讨不到好,戚时微只得应道:“是。”
七娘拿眼睛狠狠在她面上刮了一下,才道:“六姐姐定了亲的人了,还这样小家气,怪道亲事也是急急忙忙定下的呢。我听闻六姐夫给你送了书?是该好好看看。”
戚时微怔在当场,不知说什么。
她隐隐察觉到七姑娘话语中的火药味,但不知是为了什么。
“七娘,”刘氏走进来,先喝止了她,又转头对戚时微道,“裴九郎是个上进好学的,你也预先识些字,出嫁之后,才好琴瑟和鸣。十月头,咱们家还要在府中设螃蟹宴,邀裴家过府,你们也能见上一面。不过十一月你就该出嫁了,嫁妆里该绣的物件都要绣好,安心备嫁。”
“是,多谢母亲教诲。”戚时微道。
“下去罢。”刘氏点点头。
戚时微一走,七姑娘便跺脚道:“凭什么她的夫婿样样都好?又是好容色,又是温柔体贴。
六娘沉闷无趣,胆子比兔子还小,凭什么配这样好的夫婿?”
自从那日相看,她见到裴家郎君的相貌,就一直不大高兴,回府后戚时微禁足,她也就将这件事抛到脑后去,谁知道不过半月,裴家郎君又送了礼物来,还让戚时微顺势解了禁足。
她是家中唯一嫡女,打小就养成了唯我独尊的性子,戚时微何德何能凭着未来夫婿同她争锋?
刘氏忍不住笑了。
她将七姑娘揽进怀里,哄道:“就为了这个?嫡庶有别,咱们七娘未来的夫婿,肯定比六娘的好上太多。”